唐妙把碗底的濃白羊湯舔得一滴不剩。
小舌頭意猶未盡地吧嗒兩下。
熱乎的饃滋味就是好。
比之前在華山頂上搶來的冷硬夾饃強出千百倍。
剩下的實在吃不下了，包好塞進胖丫的迷彩包包里，帶著路上吃。
搞定這一切，唐妙四仰八叉癱在枯葉堆上。
肚皮圓滾滾地鼓著，隨著呼吸上下起伏。
旁邊，胖丫幹掉了第十八根筍。
速度終於放緩，從狼吞虎咽切換成了細嚼慢品模式。
飽了。
活過來了。
少年從半空飄下來，停在保溫盒上方。
「盒子底下有東西。」
唐妙哼唧了兩聲，撐著四條腿想翻身過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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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子太沉，在地上骨碌了兩下才勉強翻過來。
她用爪子把保溫盒推開，底部有張疊起來的紙。
少年蹲下來看。
這是一張防水信紙。
打開之後，正面是一幅手繪的簡筆畫。
左邊是一隻圓滾滾的橘貓。
背著個小包，前爪比著「耶」。
右邊是一坨更圓的大熊貓。
嘴裡叼著根竹筍，表情透著股清澈的愚蠢。
畫風稚拙，勝在線條乾淨。
簡筆畫的下方，密密麻麻排布著電腦列印出來的文字。
少年清了清嗓子，把內容念了出來。
致橘姐：
你應該看不懂這封信。
但萬一你真的能看懂……
在這個世界上，什麼事發生在你身上我都不奇怪了。
我從小就被確診重度自閉。
沒有朋友，不敢和人說話。
我的世界很小。
一張床，一台電腦。
窗簾從來不拉開。
外面的陽光會讓我頭疼。
一個凌晨，我刷到你的視頻。
當時你正縮在菜市場的魚攤底下，抱著一個比你頭還大的魚頭啃。
汁水弄得滿臉都是。
還被一隻老鼠嚇了一跳，卻仍然撲了上去。
我沒忍住，笑了出來。
你想像不到這有多神奇。
我從沒想過自己會笑。
後來我每天蹲你的消息。
看你在故宮裡領著胖橘打架，看你在秦淮河邊揍壯漢，看你在大漠裡指揮沙狐種樹。
你身上有一種東西。
我想了很久，找不到一個準確的詞。
大概是……你走在路上的樣子，讓我覺得外面的世界沒有那麼可怕。
也許，我也能走出去看看。
有天中午，我點了一份快餐。
外賣員敲響鐵門。
要是以往，我會一直盯著貓眼，等樓道里半點聲音都沒了，再開門出去提袋子。
可那天，我鼓起勇氣推開了門。
外賣小哥怔了下，遲疑著遞來袋子，說了句「用餐愉快」。
我接過來。
嘴唇哆嗦半晌，才擠出「謝謝」兩個字。
門重新關上。
後背貼著門板，手心裡全是冷汗。
那天，那份黃燜雞太香了。
比記憶里咽下去的任何食物都好吃。
……
少年念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
唐妙趴在保溫盒旁邊，毛茸茸的耳朵往後壓了壓。
前世送外賣的記憶猝不及防地撞進腦子裡。
那些下著雨的深夜。
隔著門放在地上的餐盒。
還有門縫後那些從不露面的人。
原來，一牆之隔的背後，藏著那樣一個掙扎著想活過來的靈魂。
少年緩了緩，繼續往下念：
這次你上了秦嶺。
我接入了沿途基站的資料庫，預測出你們的路線。
原本只是想默默地給你們加油。
可AI預測模型顯示，從秦嶺南坡到最近的高山竹林帶，中間有很長的竹林真空區。
……
無人機是我自己改裝的。
竹筍是從漢中一個農戶那裡買的。
羊肉泡饃是西安回民街一家老字號的。
你放心。
以上所有環節的定位數據、飛行航跡、衛星調用記錄和通信日誌，在你收到這個包裹時，已經被我的腳本從所有伺服器上永久擦除了。
包括這架無人機的GPS模塊，落地之前我就遠程格式化了。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我，沒有其他任何人能通過這些信息追蹤到你和你朋友的位置。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誰。
也不需要你感謝我。
你繼續跑你的就行了。
只要你還在跑，我的世界就是亮的。
加油！
落款只有一個字母，K。
少年念完了。
空地上安靜極了。
唐妙趴在保溫盒旁邊，眼睛盯著那張信紙上歪歪扭扭的簡筆畫橘貓。
胖丫慢悠悠地挪過來，嘴邊還掛著筍渣。
她低頭看了看那張紙。
注意到了畫裡的大熊貓。
「這畫得不咋像嘛。」
「額的眼睛比這個大，臉也比這個圓一圈咧。」
唐妙「噗嗤」一聲笑出來。
她用爪子小心地把信紙折好，塞進自己的針織小包里。
和塔塔給的小金豆子擠在一起。
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了。
銀白色的光灑下來，把山谷照得亮堂堂的。
胖丫的迷彩包被重新塞滿了新鮮竹筍，鼓鼓囊囊地挎在胸前，走兩步就晃一晃。
唐妙跳回了她的腦袋上。
「我們出發？」
「嗯。」
「丫丫，人類有時候也挺好的吧？」
胖丫還在回味剛才筍子的味道。
「給額送筍子的，就是好人。」
……
秦嶺大熊貓野外種群監測保護基地。
凌晨三點。
值班室的燈還亮著。
小周蹲在電腦前，等QA-037經過下一個基站的數據回傳。
這段路是竹林斷裂帶。
他們擔心大熊貓出什麼意外，於是連夜加班監測。
在儘量不干涉野生大熊貓生活的前提下，確保一旦QA-037長時間在一個地方不動，工作人員們可以立即作出響應措施。
手邊的咖啡杯早就空了，留下一圈褐色的乾涸印記。
屏幕上，「數字秦嶺」智慧平台的實時數據界面正常運轉。
衛星遙感信號，正常。
地面基站狀態……
小周往椅背上靠了靠，揉了揉酸澀的眼睛。
正打算起身再續一杯咖啡，餘光掃到了屏幕右下角刷新的數據日誌。
他起身的動作頓住。
屬於QA-037的那串專屬追蹤模塊數據，在他眼皮子底下，變成了一串毫無意義的亂碼。
緊接著，屏幕無聲跳動了下。
那條數據，憑空消失了。
小周往前湊了湊。
調出主控面板，刷新歷史日誌。
資料庫空了！
所有與QA-037過去一周相關的遙感數據、熱成像捕獲記錄、基站通聯日誌……
消失地乾乾淨淨。
如同從來沒有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