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舉著麻醉槍的右手抖了抖。
小周端著防暴叉,前腳剛跨過門檻,被劉大腳那嗓子震得往後一縮,叉尖「哐當」磕在門框上。
「不是不是……」
老張騰出手在胸口衣兜里掏了半天。
摸出個塑封的工作證,雙手遞到劉大腳面前。
「大姐,我們是秦嶺大熊貓野外種群監測保護基地的研究員。」
他指了指竹躺椅上那個黑白色的龐然大物。
「這隻大熊貓是我們追蹤對象,編號QA-037。」
「她已經在竹林斷裂帶走了很多天,我們擔心她餓急了進村……會……」
「會啥?」劉大腳看了看工作證。
「會……傷人。」
四個大嬸同時爆發出鬨笑。
牌友甲笑得趴在桌上,手裡的牌嘩啦散了一片。
「傷人?哈哈哈哈哈你說她傷人?」
牌友丙抬手一指竹躺椅。
胖丫在躺椅上翻了個身。
動作太大,不鏽鋼盆從肚皮上滑下來,「哐當」落地。
裡面兩塊蘋果彈出去,滾到老張腳邊。
胖丫並沒有醒,在夢裡打了個響亮的飽嗝。
嗝里有竹筍和蘋果混合的甜味。
老張:……
牌友乙笑得拍桌子。
「張同志你自個兒看看嘛!就這瓜戳戳的樣兒,你說她會傷人?」
老張尷尬地扯了扯唇。
他蹲下身,借著手電的餘光,從專業角度打量了QA-037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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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色油亮。
腹部飽滿。
呼吸平穩。
四肢舒展。
這哪裡是在竹林斷裂帶瀕臨餓死的野生大熊貓?
這分明是度假村里吃撐了的祖宗。
老張扭頭看了看滿地的筍殼和果核。
又看了看大嬸們氣定神閒的臉。
再看了看竹躺椅上那坨舒展到沒骨頭的黑白色。
他這一路追過來,差點崴了兩回腳腕子。
滿腦子都是國寶餓瘋了咬傷村民的驚悚畫面。
結果人家在這兒吃流水席呢。
小周湊過來,壓低聲音:
「張老師,QA-037的狀態……好像比兩個月前在保護區還好。」
老張:「……嗯。」
他不想說話。
橘貓被幾個人說話的動靜吵醒了。
耳朵先轉了一下,然後半睜開一隻眼。
瞳孔在燈光下縮成豎線。
掃了一眼老張和小周。
她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把腦袋從右邊挪到左邊,拱進胖丫胸前那片棕色的絨毛里。
眼睛合上。
繼續睡。
小周看呆了。
「這貓……也真不怕人啊。」
「也是,她連熊貓都不怕。」
老張盯著唐妙背上那個針織小包看了兩眼。
他站起來,揉了揉後脖頸上被蟲子咬的包。
「大姐,多謝你們照顧。」
「這有啥謝的!」
劉大腳大手一揮,「山上的花熊偶爾會下來。」
「前幾年也來過一隻,啃了我家竹籬笆就走了,我們習慣咯。」
老張欲言又止。
想說野生大熊貓不是家畜,不能餵太雜的東西。
大熊貓的消化系統高度特化,紅薯吃多了容易腹脹。
而且投餵行為會改變野生動物的覓食習性。
話到嘴邊。
他又看了看胖丫那個鼓成球的肚皮。
算了。
總比餓死強。
「大姐,添個麻煩。」
老張從兜里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如果以後再有大熊貓下山,直接打這個電話。」
「要得!」
劉大腳接過名片往圍裙兜里一塞,「你們吃了沒?灶上還有臘肉麵,我去給你們下。」
「不用不用。」
老張連連擺手。
「我們在外面守就行了,不進來打擾。」
「麻煩你們也別驚動大熊貓,等天亮她自己走就行。」
劉大腳瞅了他一眼。
那表情擺明了在說「你當老娘需要你來教」,但還是點了點頭應下。
「那行,你們幾個就蹲在門口?多冷嘛!」
牌友丙已經從屋裡抱了條舊棉被出來塞到小周手上。
老張拗不過,趕緊謝過幾位大姐,帶著隊伍退出院子。
門被帶上。
四個大嬸回到牌桌前坐下,搓牌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八萬。」
「碰!」
「你個死婆娘又碰老娘的牌!」
老張帶著人上了村外的坡地。
找了個地勢高、視野好的位置。
鋪開防潮墊,支起便攜天線。
小周架好設備,調出「數字秦嶺」的監測界面。
接收器亮了。
「張老師!信號恢復了!」
小周激動得差點把筆記本電腦掀了。
「QA-037的追蹤數據回來了!」
老張湊過來看。
屏幕上,那串消失了好幾天的編號重新出現。
一組組數據跳出來。
小周翻看了一遍數據日誌,撓了撓頭。
「奇了怪了,之前那些數據到底怎麼消失的?」
老張靠著樹幹坐下來,把望遠鏡架在膝蓋上,對準山下那個亮著燈的院子。
夜風把劉大腳家的燈光吹得晃了晃。
「上半夜我值班,下半夜你來替我。」
小周應了一聲,縮進睡袋裡。
半夜的山風涼颼颼的。
嬸子們給的舊棉被格外暖和。
……
凌晨四點。
山風轉了向,從西邊換到北邊,氣溫又往下掉了兩度。
唐妙的肉墊搭上了胖丫的鼻頭。
輕輕拍了兩下。
胖丫打了個噴嚏,鼻涕星子濺在唐妙的臉上。
唐妙閉著眼用爪子抹了一把臉。
忍了。
又拍了一下。
「唔……」
胖丫迷迷糊糊地哼了聲,大腦袋往另一邊歪。
「丫丫,該走了。」
「再睡會嘛……」
「不行,天亮了村里人多。」
胖丫費了老大勁才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黑眼珠在燈光下轉了轉,還沒聚焦。
院子裡空了。
麻將桌上的牌收了,茶杯摞在一塊。
四把椅子推回了桌子底下。
大嬸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收了攤回去睡覺了。
主屋裡傳來細碎的鼾聲。
唐妙跳下竹躺椅。
四隻肉墊落在泥地上,沒發出半點聲響。
空氣里除了泥土味,多了些清新的植物甜香。
順著味道,她看見了躺椅腿邊上的東西。
一個大網兜。
紅色尼龍繩編的那種。
老式的,村里趕集常用的款。
兜里滿滿當當。
洗乾淨的蘋果,碼得整整齊齊,大的在下小的在上。
幾根甘蔗剁成了小段,方便啃咬。
旁邊豎著一整捆竹筍。
正是頭茬油竹子。
根部的黑泥被刷掉了。
每一根筍殼上掛著細密的露水。
幫她們守夜的少年,穩穩落在唐妙身側。
「這是那幾個嬸子搓完麻將,半夜打著手電去後山現砍回來的。」
「擇洗乾淨,裝在這個網兜里放這兒了。」
少年抱著臂,語氣中透出幾分感慨。
「那幾個大嬸說,窮山溝好不容易來兩個客人,得拿最好的東西招待,不能讓孩子們餓著肚子走。」
唐妙靜靜蹲在紅網兜前。
毛茸茸的耳朵慢慢壓下去,又慢慢豎起來。
胸腔里熱乎乎的。
胖丫終於從竹躺椅上翻下來了。
腦袋磕在椅子扶手上。
「咚」一聲,疼得「嘶」了一下。
她揉著腦袋晃過來,低頭看見那個網兜。
鼻頭抽了兩下。
「是那些個嬸子連夜去山上砍的。」唐妙輕聲開口。
胖丫爬過來聞了聞筍上的露水。
「全是最嫩的尖尖,人類哪裡危險了?」
她伸出前掌,小心地拎起網兜,塞進迷彩包里。
幾根最長的筍尖從包口露出來半截,在夜風裡微微搖晃。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從院門溜了出去。
唐妙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劉大腳家的白熾燈還亮著。
飛蛾繞著燈泡亂撞。
廚房窗框上缺了一塊木條,歪歪斜斜地掛著。
她轉過頭。
踩著露水,快步追上胖丫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