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
小周裹著大嬸給的舊棉被，站在坡地上，望遠鏡的鏡片上結了層薄霧。
他用袖子擦了擦，重新對焦。
院子裡空了。
兩個黑影正沿著後山的小逕往上移動。
前面那坨大的，走得慢吞吞。
迷彩包歪在胸前，塞得鼓鼓囊囊。
竹筍尖從包口戳出來，一晃一晃。
後面跟著個橘色的小影子，也圓滾滾的，四爪在泥地上倒騰得飛快。
偶爾停下來，回頭朝院子的方向看一眼。
耳朵轉了轉。
然後收回目光，小碎步追上前面那個大塊頭。
小周放下望遠鏡。
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太好了！
「終於走了！」
沒有攻擊行為，也沒有對村民造成任何威脅。
老張聽到聲響，從睡袋裡鑽出來。
小周忙問：「張老師，追不追？」
老張沒立即回答。
他盯著那兩個越來越小的身影，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昨晚的場景。
野生大熊貓在人類家中安睡。
和家貓同躺一張椅子。
從村民手中接受投喂，全程無攻擊性。
還有個不知從哪弄來的小包。
這套行為邏輯放在任何一本大熊貓行為學教材里，都找不到對應的案例。
「追。」
老張站起來。
「拉開五百米安全距離，任何人不許靠近。」
「QA-037的遷徙行為是一個極其罕見的野外研究樣本。」
「主動離群、長距離南遷、跨區域覓食、與異種動物建立穩定的伴隨關係，這太難得了。」
小周拼命點頭。
老張扛起背包。
「前邊就是四川地界。」
「小孫小李，你們倆先去探路，查看草叢裡有沒有廢棄的捕獸夾、鐵絲網、爛鋼繩，全給清乾淨。」
「老師，那不是當地護林員的活兒嗎？」
「護林員管不到的地方多了。」老張頭也沒回，「總得有人幫她開路。」
……
唐妙蹲在胖丫的後腦勺上。
前爪抓著那層粗硬的黑白毛髮，身體跟著胖丫的步伐一顛一顛。
清晨的山風從左邊刮過來，把她的小包吹得來回擺。
少年飄在半空，在前面開路。
翻過了一道山脊。
太陽出來了。
光從東邊的山尖上潑下來，把整條山脊線染成金紅色。
樹冠上的露水被曬出細密的蒸汽，白茫茫一層。
唐妙打了個哈欠。
眯著眼享受暖意。
前面的路開始往下走。
坡度變緩。
植被的顏色從深墨綠變成淺翠。
空氣里的濕度直線上升。
吸進肺里，潤濕黏糊，還夾雜著植物特有的清甜。
胖丫突然停了。
鼻頭朝前方猛吸兩下。
唐妙被急剎顛了一下，前爪差點沒抓穩。
胖丫的大腦袋緩慢地左轉了四十五度。
「竹子？」
順著胖丫的視線，唐妙探出頭。
山坡下方，有個淺淺的山谷。
谷底是一片……竹林。
但跟唐妙之前見過的任何竹林都不一樣。
這片竹子太矮了。
一米出頭，也就和胖丫差不多高。
纖細的竹竿排列整齊，間距均勻，行列分明。
嫩綠的竹葉稀稀拉拉，被晨風吹得左搖右晃。
「人工種的。」
少年從高處飄下來，語氣篤定。
「行距株距全是統一的，地里還有灌溉管道。」
胖丫已經滑下了緩坡。
她的鼻頭貼著地面，在竹林邊緣來回掃描。
然後前掌伸進土裡刨了兩下。
一根筍尖被扒拉出來。
比她的爪尖還細。
孱弱得可憐。
胖丫叼起來，試探性地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
臉皺成一團。
「呸！」
筍渣被吐到泥地上。
「苦的。」
她嫌棄地甩了甩嘴邊的碎屑，「跟嚼草根子一樣。」
扒出來的第二根更細。
咬一口。
「呸呸！比剛才那根還難吃！」
唐妙蹲在旁邊看她，強忍著沒笑。
「……你夠了，別把人家地全刨了，這不是野生的。」
「額餓嘛！」
胖丫委屈巴巴地坐在泥地上。
迷彩包歪到一邊。
她從裡面掏出大嬸連夜砍的油竹筍，剝了殼狠狠咬了一大口，才算緩過那股澀味。
嘴邊的筍渣和泥巴混在一塊，花成了一團。
肚子更餓了。
「咕、嚕嚕嚕……」
胖丫摸了摸圓滾滾的肚皮。
「貓妹子，這些個矮竹子咋長的這麼沒出息？一點都不香。」
唐妙憋著笑。
「人家剛種下去沒幾年，等長大了就粗了。」
「那得等到啥時候嘛！」
胖丫把那根可憐的細筍扔到地上。
她戀戀不捨地在這片迷你竹邊緣徘徊了一整圈。
唐妙跳上她後背。
「走了走了，別饞了，說不定前面有大的。」
胖丫磨磨蹭蹭地站起來，迷彩包里的存糧又少了兩根。
越過這片人工林，繼續往南走。
翻過一道長長的緩坡。
少年從半空降下來。
「前面有林子。」
胖丫也察覺到了。
鼻頭擰著往前探。
那股味道從前方飄過來。
和身後那片竹苗的青澀完全兩回事。
飽滿的竹葉清香。
濃郁又飽滿。
胖丫的步伐開始加快。
從慢悠悠變成小跑。
從小跑變成大步流星。
唐妙在她背上被顛得七葷八素。
「丫丫你慢……」
翻過一道緩坡。
眼前豁然開朗。
鋪天蓋地的竹子。
竿粗葉密。
竹林從腳下一路延伸到對面的山坡上，漫過山脊，消失在晨霧的盡頭。
葉片在風裡嘩啦啦響。
肉眼可見的，林子邊緣也有整齊的行距，越往深處越野。
最後和山那頭看不到盡頭的野生竹海連成了一整片。
無縫銜接。
「好多的筍！！」
胖丫的黑眼珠在早晨的光線里放大了一圈。
嘴巴微張，忘了合攏。
一條透明的口水，淌在胸前的棕色絨毛上。
她沒顧上擦。
唐妙趕忙從她背上跳下來。
「你先別……」
晚了。
龐然大物一頭扎進了竹林。
連根拔起。
「咔嚓！」
第一根粗筍入口的聲音在山谷里迴蕩。
……
胖丫在竹林里造了一個小時。
暴風吸入式進食。
嫩筍根本來不及反應就被擰斷、剝殼、塞嘴。
筍殼飛得到處都是。
唐妙知趣地退到安全距離外。
自己溜達到竹林邊緣，找了塊被太陽曬暖的石頭趴下來，啃大嬸們準備的甘蔗。
少年飄在半空，視野比她高得多。
「唐唐，你看那邊！有字！」
唐妙順著他的方向望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