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兩片成熟竹林之間的低洼地帶，出現了一條路。
與山間野徑完全不同。
這是正經修過的盤山公路。
雙車道寬，路面鋪著瀝青。
但很久沒有車輛經過了。
瀝青碎裂的縫隙里長滿了雜草，路沿的排水溝被厚厚的腐葉填滿，看不出本來面目。
藤蔓山壁上垂下來，搭在路面上。
有幾段甚至被灌木徹底吞沒，只從枝葉的縫隙里露出一小截灰色的路面。
這是一條廢棄的公路。
路邊立著一塊宣傳牌。
水泥底座，鐵框架。
鐵框鏽了大半，但牌面上的字還在。
藤蔓爬上去蓋住了一角。
少年飄過去，湊近了辨認。
「大熊貓走廊帶示範區。」
他把字一個一個念出來。
唐妙豎起耳朵。
少年繼續讀牌面下方的小字。
「為修復因公路建設導致的棲息地碎片化問題，該區域於二〇〇五年啟動生態廊道建設。」
「通過封山育林、退耕還竹、廢棄公路自然恢復等措施……」
他停了停，回頭看了唐妙一眼。
「恢復野生大熊貓種群之間的基因交流，確保物種長期存續。」
唐妙想到剛才路過的那段奇怪竹林。
矮小的竹苗，一米出頭，弱不禁風，被胖丫嫌棄得連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而現在她的旁邊。
比竹苗高一截的半成熟竹林，密密實實，正在拼命往上躥。
再往前。
這片竹林直接接壤了鋪天蓋地的老竹海。
野生的，幾十上百年自己長出來的。
三段植被手拉著手。
從人工種植區，到半自然恢復區，到原始竹林帶。
她現在才看明白整個布局。
這條廢棄的公路原本橫穿而過，生生截斷了兩邊的山林。
這邊的野生動物，包括大熊貓，過不去那邊。
那邊的也過不來。
時間一長，兩座山的種群各自關門過日子。
繁衍受阻，基因越來越窄，越來越脆弱。
人類察覺了這件事。
於是，他們撤走了這條路。
鏟開路面，翻鬆泥土，播下種子。
等幼苗紮根、竹竿抽節、枝葉交錯，生生把這座山填滿。
一年，兩年。
五年，十年。
水泥路面上長出了野草。
瀝青碎裂的縫隙里鑽出了灌木。
排水溝積水，引來了山泉。
斷裂的兩座山，重新長到了一起。
唐妙趴在石頭上。
下巴磕著石面，視線順著那條被植被吞沒的公路往遠處延伸。
有的水泥護欄的縫隙里長出了手指粗的竹子。
路，給竹子讓了道。
車轍，被根系填平了。
人類辛辛苦苦修築出來的東西，又被人類自己拆掉了。
然後在廢墟上種出了一整條連接兩座大山的竹林廊道。
她想到了沙漠裡的那些梭梭樹。
想到了三峽奔涌的江水和大壩。
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
有點漲，有點堵。
貓的情緒表達系統太簡陋了。
她只能把耳朵往後壓了壓。
尾巴尖緩慢地擺了兩下。
前世當人的時候，她也見過人心陰暗的角落。
但她從來不知道，在她趕著送超時訂單的那些夜裡。
有人在大漠裡種樹，有人在深山裡修路，有人在替從未謀面的小動物們，操著長達幾十年的心。
不圖回報。
一批又一批的人進山。
把竹子種下去。
一年一年地守著它們長起來。
死了的補種，枯了的清理。
從一米長到五米，從光禿禿的瀝青路面，變成連綿不絕的綠色走廊。
少年飄回來，停在她旁邊。
「你們人類，還真是……」
「很複雜的生物。」
唐妙沒有理會他的感慨。
「年年，你說我前世要是不送外賣，去種樹，命運會不會不一樣？」
少年斜了她一眼。
「你種樹？你連自己都餵不飽。」
唐妙無法反駁。
她翻了個身，肚皮朝上對著天。
雲很白，風很緩。
竹林在身後嘩啦啦地響。
遠處，那隻傻大個正在竹海深處撒歡。
「貓妹子！」
「這邊的筍比那邊的還肥！」
「你快來……啊……！」
「哎喲這根甜咧！」
……
走廊帶的路好走得超出預期。
地勢平緩，沒有陡坡和斷崖。
灌木曾被人工修剪過，即便如今重回繁茂，留下的空間依然足夠一隻大熊貓自在通過。
四周全是箭竹。
胖丫的最愛之一。
時值六月，正是高海拔地區的筍季。
迷彩包已經淪為擺設。
遍地都是食物，根本不需要存貨。
走兩步刨一根，吃完接著走，走兩步再刨一根。
取之不盡。
胖丫吃得那叫一個震天動地。
「哎呀……太美咧。」
「天天有筍吃，走路也順暢，比翻山輕鬆多咧！」
唐妙蹲在旁邊的樹杈上，靜靜看著她在底下大快朵頤。
少年的身體忽然擰了個方向，飄了一圈回來。
「旁邊有人。」
唐妙的耳朵彈了一下。
她躥上身邊最高的一棵大樹，撥開葉片往那邊看。
幾百米開外。
四個穿迷彩服的人正在山林里穩步前進。
打頭的，正是幾天前在村子裡見到的大熊貓研究員老張。
後面跟著背大包的小周，還有兩個拿設備的年輕人。
他們走得很慢。
走在最前面的老張停了下來。
蹲下身子。
然後做了個手勢。
後面三人迅速會意。
唐妙看清了老張手裡多了一把長柄鉗。
緊接著，老張在草叢裡蹲了下去。
手上一使勁，「咔」一下。
一個鏽跡斑斑的捕獸夾被鉗子從草叢裡夾了出來。
彈簧已經鏽死，但鐵齒還鋒利。
老張把捕獸夾扔進背後的編織袋裡。
起身，繼續往前。
旁邊的小周也沒閒著，拿著一把大力剪，將一段纏在灌木叢里的鐵絲網剪斷扯出，捲成一團收好。
少年飄過來。
「那群人跟著你們好幾天了，一直在五百米開外，沒靠近過。」
樹底下，胖丫吃飽了，仰面躺著數雲彩。
「三朵、四朵、這朵像個大竹筍……」
唐妙又回頭看了看那幾個正在默默清理路障的身影。
他們在給胖丫開路。
安安靜靜地跟在附近，把路上所有可能傷到她的東西提前收走。
胖丫只知道這條路好走，筍子多，天氣好。
她全然不知，為了這條路，人類付出了多少。
果然，胖丫是對的。
人類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