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勁是從走路的節奏開始的。
以前翻越秦嶺的時候。
胖丫走得再慢，也有自己的主意。
肉乎乎的鼻子往半空一抬，嗅到哪邊水汽重、哪邊竹葉茂盛，抬腿就往前走。
不需要誰指路。
但這幾天不一樣了。
胖丫會經常停下來。
大腦袋往左轉轉，往右扭扭。
最後老老實實地轉回來，對著頭頂上的唐妙。
「貓妹子，走哪邊？」
唐妙按照少年的建議，回道：
「左邊坡緩，走左邊。」
胖丫就乖乖往左走。
到了下一個岔口。
「貓妹子？」
「右邊。」
胖丫毫不猶豫往右邁步。
接連幾個路口全靠聲控。
又又一個岔口。
「貓妹子？」
唐妙這回沒看路。
她趴在胖丫腦袋上，尾巴尖懶洋洋地搭著胖丫的耳朵根。
隨口胡謅。
「右邊。」
右邊根本沒有路，只有一片密密匝匝的荊棘叢。
帶刺的枝條交錯糾纏，連只兔子都未必鑽得進去。
唐妙剛想補一句「開玩笑的」。
胖丫的大腦袋已經擰向了右邊。
前掌抬起。
往荊棘那邊邁了一步。
唐妙嚇得，抓住胖丫兩隻圓耳朵往後拽。
「停停停停停！！」
胖丫被扯得腦袋往後仰，腳步一個踉蹌。
「咋咧？」
「那是荊棘！你瞎啊？！」
胖丫眯著那雙高度近視的小眼睛，聞了聞。
鼻頭差點扎進刺叢里。
「哦，帶刺咧。」
她後退一步，語氣淡淡的，完全沒把剛才的危險當回事。
唐妙蹲在她頭頂，後背的毛過了好半天都沒順下去。
「你剛才為什麼不自己看路？」
胖丫歪著腦袋想了想。
「你說的肯定對咧。」
唐妙嘆氣。
回想了一下這幾天的情況。
第一次問路，她以為是客氣，詢問同伴的意見。
第二次，以為是胖丫懶得想。
直到剛才。
前面是能扎爛皮肉的荊棘，胖丫連片刻的猶豫都沒有。
這不是徵求意見，這是把腦子外包了。
唐妙的心涼了半截。
一隻野生大熊貓，從秦嶺走到四川，靠的是刻在骨子裡的方向感和生存本能。
那是幾百萬年進化出來的東西。
現在呢？
走路口不聞不嗅，張嘴就問。
問完就走，也不驗證一下。
大熊貓把導航權完完全全交給了一隻橘貓。
唐妙扭頭看了一眼少年。
少年抱著臂飄在半空，眉頭擰著。
他也看出來了。
胖丫對唐妙的依賴，已經蓋過了野生動物本身的判斷力。
不能再這麼下去了。
唐妙正在琢磨怎麼開口，胖丫忽然停住。
剛啃了一半的筍從嘴邊掉下來，砸在泥地上彈了兩下。
胖丫的黑鼻頭開始劇烈抽動。
整顆大腦袋湊向右側的一棵青岡木。
圍著樹幹打轉。
鼻子沿著樹皮，從底部一路嗅到半米高的地方。
「怎麼了？」
胖丫沒聽見。
前掌搭上樹幹，後腿撐直，鼻子對著高處的位置一頓狂嗅。
唐妙從她頭上跳下來，躥到旁邊的低矮枝杈上。
樹幹大約一米二的高度上，有一道深褐色的濕痕。
形狀不規則，從上往下淌，邊緣已經幹了大半，但中間還泛著潮氣。
是一處領地標記。
唐妙也聞到了。
屬於大型哺乳動物的膻騷味撲面而來，裡面還混雜著其他腺體分泌物特有的刺鼻氣息。
和胖丫身上的味道有幾分相似，但更野。
胖丫的瞳孔微擴。
粗重的喘息聲在林間響起，連一貫慢吞吞的陝南口音都變了調。
「貓、貓妹子！！！」
「是額同類！花熊！野生花熊的尿騷味！新鮮咧！不超過一天！」
唐妙的耳朵轉了轉。
「真的？」
「額這鼻子啥時候出過錯！」
胖丫在樹幹前來回蹭了好幾圈，前掌在地上刨出兩道深溝。
「公的！成年的！個頭應該比額大！」
她剎住腳步。
大腦袋朝著竹林深處轉了過去。
那裡更暗。
老竹竿比成年人手臂還粗，枝葉密不透風。
地上鋪著厚厚的枯竹葉。
一條隱約可辨的獸道延伸至暗處。
道兩旁的灌木被什麼東西碾壓過，斷茬還新著。
胖丫下意識地往那條獸道走了兩步。
前掌已經踩進去了。
又停了。
她回頭看唐妙。
「貓妹子，你……額……跟過去看看？」
見唐妙不動，胖丫在原地急切地踏著步。
這種樣子的胖丫，唐妙以前從沒見過。
這是一種更深的東西。
刻在基因里的。
唐妙沒有立即回答。
她想到了幾百米外那支默默跟了很多天的隊伍。
胖丫的身後有他們保護。
而前方，是胖丫心心念念的同類，是真正屬於她的家園。
唐妙跳下樹杈，落在地上，抖了抖毛。
「丫丫。」
「我跟你說個事。」
唐妙坐下來。
前爪規規矩矩並在一起，尾巴繞到身前。
「這山裡頭的日子，我待夠了。」
胖丫臉上的喜色褪了個乾淨，肉眼可見的呆滯。
唐妙甩了甩尾巴，語氣隨意。
「田鼠吃膩了，野草莓酸得我倒牙，蟲子我是真的一口都不想再碰了。」
「我想吃火鍋，上面飄滿紅油和花椒的。」
唐妙指了指獸道。
「你有同類了，去找它們吧。」
「我該走了。」
林間穿堂風吹過。
竹葉發出嘩啦啦的響聲。
胖丫的黑眼圈底下，眼眶透了紅。
喉嚨里滾出低低的嗚咽。
「你……不跟額走咧？」
唐妙抬起爪子撓了撓耳朵。
「你有你該走的路，我有我要去的地方。」
「一開始說好的嘛，就陪你走一小段。」
胖丫半張著嘴，啞了聲。
她耷拉下腦袋。
兩隻前掌笨拙地扒拉胸前的迷彩包，將包底往上一翻。
包口朝下一倒。
「嘩啦啦——」
圓潤飽滿的竹筍滾落一地。
這是胖丫一路上精心挑選的，最好吃的筍子。
自己都捨不得啃。
胖丫蹲下來，用前掌把裡面最嫩、最白、最水靈的三根筍尖挑出來，推到唐妙面前。
「別走嘛。」
陝南口音里夾雜了重重的鼻音。
「額把最好的都給你。」
「你不愛吃筍子，額以後幫你抓魚。額會拍魚的，你忘咧？」
唐妙盯著面前沾著泥土和露水的竹筍尖。
鼻腔里發酸。
她使勁眨了兩下眼。
「丫丫。」
「你走你的路，去你外婆走過的地方。」
「我去城裡吃火鍋，吃串串。」
「每隻貓貓都有自己的路。」
唐妙站起來，往前走了幾步。
仰起頭，拿腦袋頂端去碰胖丫粗壯的前腿。
蹭了蹭。
毛髮粗糙，還有些扎，混雜著竹子的清苦與深山的泥土味。
胖丫垂下那顆碩大的頭顱。
毛茸茸的下巴笨拙地壓在唐妙小小的脊背上。
順著橘貓的毛，極不舍地回蹭了兩下。
唐妙被胖丫的鼻息掃過後頸，溫熱潮濕。
她忍不住再三叮囑。
「以後遇到人類，別傻乎乎的，不是所有人都和劉家大嬸一樣是好人。」
胖丫停下動作。
重重點了兩下頭。
「額記住咧。」
唐妙退後一步。
「祝你能夠完成自己的夢想！我也出發咯！」
她轉過身，尾巴高高豎起來，尖端輕輕勾了一下。
橘色的小身影躥上最近的一棵大樹，三兩下消失在枝葉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