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們說的是貴州方言。
軟糯裡帶著辣勁。
調子拐來拐去,和四川話有那麼三分像,仔細聽又完全不同。
唐妙抽了抽鼻子。
新鮮蔬菜的清香味從背簍里散出來。
苦瓜的苦澀,莧菜被折斷的汁液。
還有老人們身上的汗味和旱菸味。
活生生的人間氣。
剛才那股子陰森恐怖的勁頭被沖得乾乾淨淨。
老人們在公路邊一處土坡旁停下了。
那裡連個站牌都沒有。
就是路肩比別處寬了一點,勉強能站幾個人。
土坡被踩得溜光水滑,草都禿了。
一看就是長年累月有人在這裡站過。
大爺們把扁擔靠在路邊坎子上,蹲下來歇腿。
老太太們也放下背簍,反手捶打著酸痛的後腰。
有人從兜里摸出個破礦泉水瓶子喝水。
唐妙從樹上溜下來。
她繞到土坡後面的草叢裡,觀察了一圈。
「年年,這些老人在等車。」
少年點頭,「應該是進城賣菜的農戶。」
唐妙鎖定了其中一個背簍。
是那個藍帕子老太太的。
她的背簍比別人大兩圈。
底下那層裝著灰撲撲的大土豆,上面碼著佛手瓜尖和藤藤菜。
中間還有很大的空間!
唐妙的體型剛好能擠進去。
她壓低身體,貼著路肩的草根摸過去。
月光被一片雲遮了半邊,光線正好暗下來。
李老太正低頭和旁邊的人說話。
唐妙無聲地躥到背簍旁。
整隻貓「嗖」地鑽了進去。
土豆涼涼的,泥巴蹭了一臉。
她用前爪把頭頂的兩個大土豆撥開一條縫,調整了個能喘氣的姿勢。
藤藤菜的葉子從上面垂下來,蓋住了她的身子和腦袋。
完美。
少年飄在背簍上方,低頭往裡看。
「你和土豆正好融為一體。」
唐妙送了他一個白眼。
等了大約半個小時。
山坳那頭的彎道上,兩道光柱穿破了黑暗。
車來了。
引擎聲從彎道後面傳過來。
唐妙透過竹篾的縫隙往外看。
一輛公交車穩穩停在了土坡前。
車身上的漆掉了一大片,鐵皮底色鏽出暗紅的斑。
車窗倒是擦得乾淨。
燈光從裡面透出來,在夜色中格外溫暖。
「來了來了!」
老人們動了起來。
彎腰、扛簍、挑擔。
剛才還喘粗氣的架勢全沒了,麻利得跟換了一批人似得。
車門「嘶」地打開。
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從駕駛座上跨下來。
黑臉,板寸頭,制服襯衫的領口松著兩顆扣子。
胳膊上的肌肉把袖管撐得緊繃繃的。
「王嬢嬢!今天又是頭一個!」
「你個老趙嘴巴最貧!」
老趙三步並兩步走過來。
「放著放著,我來!」
他彎腰一手扣住背簍底部的橫槓,另一隻手托住側面。
膝蓋一頂。
「嗨」一聲。
把七八十斤的菜簍子整個端了起來。
轉身往車廂里送。
老趙把背簍放好,轉身又去接下一個。
扁擔筐子、背簍、編織袋,一個接一個往車上搬。
每搬一趟都和老人聊兩句。
「楊大爺你今天這苦瓜長得好!」
「那是!我用的農家肥!」
「張婆婆你這莧菜葉子比我巴掌還大!」
「你那個巴掌也沒多大嘛,哈哈哈哈!」
全部搬完了,老趙在原地「嘶」了一聲,甩了甩手腕。
然後彎腰去抬李老太那個最大的背簍。
手搭上去。
往上一提。
沒動。
老趙的眉毛皺了一下。
又使了把勁。
「嘿!」
這回抬起來了,他臉上的肌肉都繃了起來。
「李嬢嬢,你今天裝了好多土豆啊?」
「也沒裝好多嘛,就幾十個。」
「那咋個比上回重這麼多?」
李老太湊過來瞅了瞅。
「怕是露水打多了,菜葉子吸了水。」
老趙將信將疑。
他和李老太一人一頭,把背簍抬上了車。
唐妙被這一下顛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一個土豆「骨碌碌」滾到她臉上,壓住半邊鬍鬚。
她咬住嘴巴,不敢出聲。
忍住。
千萬別打噴嚏。
車門關上。
老趙回到駕駛座。
「都上車了哈!找地方扶穩咯!」
車子重新起步。
在車身的晃動中,唐妙透過竹篾縫往車廂里掃了一圈。
然後她的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好傢夥。
車廂里的座椅不多。
前面半個車廂改裝了簡易的貨物架。
背簍、竹筐、扁擔,亂七八糟地堆在貨物架和地上各處。
哪裡有空隙塞哪裡。
車上已經有一批賣菜的老人了。
他們對這種環境早就習以為常。
沒位置了,便一個個蹲在自己的菜簍旁邊,或者乾脆一屁股坐在車廂地板上。
沒空隙蹲了就站著。
幾個老太太圍在一起,從兜里摸出餅子掰著吃。
唐妙看呆了。
這樣子的公交車,還真頭一回見。
車子在盤山路上左搖右晃。
老人們隨著彎道往一邊倒,再往另一邊倒。
沒人抱怨。
扁擔靠在車壁上「哐當哐當」響。
筐子裡的苦瓜和糯包穀跟著顛簸互相撞。
唐妙的肚子叫了。
她已經很久沒吃正經東西了。
格外想念那幾顆被自己壓壞的水蜜桃。
餓。
鼻子開始不受控制地搜索。
在泥土味和菜葉子味的夾縫裡,陣陣酸甜的果香鑽了進來。
楊梅!
唐妙的瞳孔放大。
旁邊那個背簍里,露出幾顆深紫紅色的果子。
果肉表面布滿細密的顆粒突起,新鮮的果汁滿得快要撐破表皮滴下來。
唐妙不受控制地咽了一大口唾沫。
毛茸茸的小前爪悄悄撥開藤藤菜,從背簍邊伸出去。
試探著往哪邊夠。
馬上夠到了!
鋒利的爪尖彈出,穩穩勾住了楊梅枝梗。
正要往回拉……
「吱!」
老趙猛打了一把方向盤。
盤山路的急彎。
車身突然往右傾。
唐妙整隻貓在背簍里翻了個個兒。
土豆砸過來三個。
她的後腿蹬在竹壁上,想穩住重心。
沒穩住。
「啪嘰!」
一隻橘貓從背簍里倒栽蔥摔出來。
白肚皮正對著車廂的燈。
背上壓著兩根藤藤菜。
懷裡還不忘抱著兩顆楊梅不願撒手。
車子又顛了下,又一顆楊梅從那個小筐里跳出來,砸在小橘貓的左邊耳朵上。
全車安靜了。
所有人齊刷刷看向車廂正中間那四腳朝天的毛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