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妙的小腦袋看了一圈，周圍全是彎腰駝背的老大爺老大娘。
七十歲以上免票。
這車基本全是免票的老人。
「不就是相當於免費嘛！」
「那老趙圖什麼？工資又不多加。」
李老太伸手理了理頭上的藍布帕子。
「老趙說，他媽以前也是背菜進城，賣菜把他拉扯大的。」
這句話落下來，沒有人接。
李老太爺驚覺說錯了話。
車廂里陷入沉默。
駕駛座那邊突然有了動靜。
老趙沒回頭，大嗓門中氣十足。
「你們幾個老嬸子夠了啊！」
「別以為壓著嗓子說我閒話我就聽不見！老子耳朵尖得很！」
老人們微愣，車廂里哄堂大笑。
「老趙你屬狗的蠻！」
「誇你兩句還不樂意了！」
方才那股子壓抑被這一嗓門沖得乾乾淨淨。
老趙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往後胡亂揮動兩下。
「少給我戴高帽子！都抓緊了，前面又有個急彎！」
車身往左狠狠一歪，接著往右猛傾。
滿車的扁擔菜筐「哐當」直響。
老人們熟練地靠成一堆，互相借力穩住身子。
唐妙毫無防備。
骨碌碌滾到李老太鞋面上，摔了個四腳朝天。
李老太笑著把她提溜起來，放回背簍邊沿，順手撓了兩把她的下巴肉。
車廂里嘰嘰喳喳又熱鬧起來。
直播間的彈幕也在七嘴八舌地聊。
【我知道這個！貴州很多偏遠鄉鎮有這種專線公交，專門送菜農進城的。】
【我老家也有類似的鐵路專線，小時候坐過一次，跟雞鴨羊擠在一節車廂里，比這還熱鬧！】
【長白山村民前來報導！我們村子裡只有老人和小孩了，國家還給留著綠皮火車，哪怕車子總是空著，每天照開不誤。】
【華國的扶貧從來都是授人以漁，寧願開這些路線賠錢，也要綁著貧困人口自食其力，這樣才能長久。】
【想到一句話，不是天山容易打通，而是天山那頭有人民。】
【我母親快八十了還堅持種菜去賣，我們兄妹幾個心疼，不讓她種，家裡又不缺那點錢。
可是母親說不種了土地會荒廢，會對不起國家，因為土地是國家的。】
【不止貴州！山東也有！從農村到市區的公交60公里一塊錢，老人免費！】
【重慶也有！背簍專線了解一下！】
【我們寧夏石嘴山也有！】
【浙江寧波的舉手！】
……
這頭的網友都在爭先恐後地報自己老家的名字，滿屏的驕傲。
那頭的外國網友已經哭得稀里嘩啦，感慨不可思議。
唐妙把腦袋埋在前爪里，睡著了。
天光從東邊裂開一條縫。
橘紅色的晨光順著山脊線流淌下來，打在車窗上。
把唐妙的毛尖染成金色。
她被動靜吵醒。
「到了到了！都收拾好下車嘞！」
車廂里一下子活泛起來。
剛才還蹲在地上打盹的幾個大爺，動作麻利地爬起來。
捆繩子、背背簍、推小車。
車門打開。
清晨的風從門縫裡灌進來。
混雜著城區特有的煙火氣，還有早餐攤子的油煙味。
唐妙的鼻頭抽動。
油條！豆漿！
還有一種她沒聞到過的酸味。
酸湯？
老人們互相搭把手，把菜筐往車門口遞。
老趙從駕駛座上下來了。
他繞到車廂後面，彎腰，從最近的一個背簍底下一托。
「李嬢嬢，來，我給你搬下去。」
那個裝滿土豆、藤藤菜和佛手瓜尖的大背簍，被老趙一把提了起來。
兩步跨到路牙子上，把背簍放在地面。
然後轉身回來接第二個。
扁擔大爺的兩筐菜。
王老太的背簍。
那個裝楊梅的竹筐。
一個接一個。
老人們也不跟他客氣。
誰先誰後，東西放哪，不需要開口，全憑几十年如一日的默契。
唐妙輕盈地跳下車，蹲在路邊一棵歪脖子梧桐樹底下，靜靜看著這邊。
最後一個老太太的背簍被搬下來了。
老趙甩了甩手腕。
從腰後面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紅塔山，用嘴叼出一根準備提提神。
打火機「咔嗒」響了兩下沒打著，第三下才冒出火苗。
楊梅老太路過他身邊時停了一下。
老趙特意把煙拿開了些，以免熏到她。
老太從背簍側面的布兜里抓出兩大把楊梅，硬塞進老趙手裡。
「甜的，自家樹上的。」
老趙沒客氣。
嘴裡叼著煙咧了咧嘴。
「得行！」
老人們背著簍、挑著擔，三三兩兩往市場方向去了。
走出十幾米，有人回頭揮了揮手。
「老趙，下午見嘞！」
「下午見！路上慢點！」
唐妙坐在樹根上，看著這群白髮老人的背影隱入市場的人流中。
老趙站在車門邊，吸了最後一口煙，把煙屁股踩滅扔垃圾桶里。
轉身回車上。
唐妙躥上樹幹，探著腦袋往車裡瞅。
車廂里滿地泥水腳印。
角落有一攤積水，是哪個背簍底的泥巴化開了。
鐵質貨架上沾著草屑。
空氣里瀰漫著泥土、菜葉子、汗水混合在一起的濃烈氣味。
老趙打開所有的窗戶透氣，又從隔層里拽出一把拖把，去旁邊接了點水。
擰了兩下。
開始拖地。
從車尾到車頭。
一下一下，均勻地推過去。
髒水被趕到車門口，從台階上流到地面。
他嘴裡胡亂地哼著歌。
「太陽出來我爬山坡……」
調門一會高一會低地拐著彎兒。
拖完一遍，又回頭再拖一遍。
唐妙蹲在樹幹上，看著那個黑臉的中年男人彎著腰在車廂里來回拖。
晨光從車窗外透進來，他襯衫後背濕了一大片。
六點發正常班次，他還有時間把車廂恢復原樣。
日復一日。
少年落在唐妙旁邊。
雙手抱拳，彎腰拱手。
衝著那個哼著小曲的老趙，行了一禮。
不拜王侯將相，只敬市井脊樑。
……
農貿市場就在前面兩百米。
天剛亮，早市已經熱鬧起來了。
吆喝聲、搬貨聲、討價還價聲……
從各個方向涌過來。
唐妙在攤子間穿梭。
直播間隨著她的跑動換視角。
鏡頭掃過地面上潮濕的水漬、路邊堆著的塑料箱、一雙雙忙碌的腳。
晨光從畫面左上角斜切下來，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暖金色。
彈幕安靜了很多。
偶爾飄過幾條。
【早安，橘姐。】
【今天也要好好吃飯。】
【替我看看這個可愛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