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兒的話音落下,眼淚恰到好處地滑過臉頰。
她甚至還往後踉蹌了半步,被身後的保鏢扶住。
唐妙蹲在中巴車底盤下面,尾巴卷著後腿,歪頭看這齣戲。
她的攝像頭還開著。
【勞斯萊斯!這是什麼瑪麗蘇小說走進現實的開局?】
【什麼情況?!夏老師的父母找到了?真假千金?】
【這女的誰啊?味太沖了!隔著屏幕都聞著綠茶味!】
【瓜子準備好了!夏老師給我手撕她!】
【這以退為進玩得溜啊,真要走還會在這叭叭半天?】
石秋月根本沒注意到養女說了什麼。
她滿心滿眼只有夏老師。
二十二年。
八千多個日夜。
她終於站在親生女兒面前了。
「孩子……媽媽對不起你……」
石秋月哭得站不穩,丈夫林建國從後面扶住她的胳膊。
林建國的眼眶也是紅的。
嘴唇抖了兩下,沒說出話。
夏老師站在原地,看著面前這對衣著考究的中年夫婦。
女人身上的香水味濃得嗆鼻,男人手腕上的表在路燈下反著光。
還有那個哭得梨花帶雨的養女。
她又往後退了一步。
「阿姨。」
石秋月的哭音效卡住了。
「DNA的對比結果我看過了。」
夏老師把帶著繭子的手背到身後,「血緣關係我承認。」
石秋月的眼睛亮了。
「但你們弄錯了一件事。」
夏老師偏了偏頭,看向身後。
破舊的村口土路往上延伸,翻過那個長滿蕨類的陡坎,就是那棟白牆藍頂的教學樓。
「我想找父母,這是真的。」
「三歲以前的記憶我一點都沒有,我就想知道自己從哪來。」
她看了那養女。
「但我沒打算當什麼豪門千金,也沒時間玩真假千金爭家產的戲碼。」
林氏夫婦神情一僵。
幾個保鏢在暗處相互看了眼。
夏老師轉過身,面朝大山。
月光底下,遠處的教學樓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但她知道它會一直在那裡。
操場、教室,還有明天早上會準時出現在校門口的上百個泥猴子。
「我三歲被拐進山里,挨打是家常便飯。」
「十二歲之前沒有戶口,沒有身份證。」
「後來國家搞扶貧,村里來了駐村幹部,幫我上了戶口,辦了學籍。」
「我吃的是村裡的百家飯,穿的是捐贈的舊衣服,學費是好心人一塊一塊攢起來匯給我的。」
她回過頭。
「我的命,是國家政策給的,是陌生人給的,是這片大山裡的鄉親們給的。」
「我考出去又回來,不是因為沒地方去,是因為這裡還有孩子在走我當年的路。」
石秋月的手垂下來,攥著丈夫的袖口,哭得說不出話。
林建國開口:
「我們不是要你放棄這裡……我們只是想補償你……」
「不需要補償。」
夏老師打斷他。
「我不缺錢,學校有編制、有工資。」
「我也不缺愛,孩子們每天追著我跑,村裡的老人把我當親閨女。」
她頓了頓。
「你們要是真想做點什麼,就多給山里建幾個學校、宿舍樓,比給我買車買包有用。」
「姐姐……你怎麼可以這麼說,我……」
林婉兒快裂開了。
她準備了一整套劇本,把所有後招都想好了。
唯獨沒想到,對方根本不接招,只能再次打斷。
夏老師這時候才把目光轉向她。
林婉兒下意識挺直了腰,眼眶裡又蓄上一層水光,準備開口說點什麼。
夏老師看著她。
「你叫什麼?」
「林、林婉兒。」
夏老師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點點頭。
「挺聰明的,在我面前沒必要玩你那點小心思。」
林婉兒的眼淚是真的掉下來了。
「姐姐你誤會我了!我是真心的!」
夏老師依舊平靜。
「我在山裡待了這麼多年,見過的苦,比你吃過的飯都多。」
「拐賣、家暴、輟學、沒錢看病只能眼睜睜地等死、死了一周後才被發現……這些才是真正的苦難。」
「你那套爭寵的把戲,對我來說太可笑了。」
夏老師抬手指了指身後的校門方向。
「這裡是學校,不是你的秀場。你要演戲,去別處演。」
山風吹過來。
林婉兒站在原地,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臉上的紅白交替,連精緻的妝容都壓不住那狼狽。
直播間熱血沸騰。
【夏老師我給你磕一個!】
【這才是真正的大女主啊!不靠別人不靠家世,靠自己也能頂天立地!】
【我真的哭得稀里嘩啦,怎麼能這麼好哭!!】
【殺!瘋!了!】
唐妙從車底鑽出來,抖了抖毛。
少年飄在旁邊,難得地鼓了兩下掌。
「痛快。」
唐妙表示贊同。
甩了兩下尾巴。
石秋月擦了擦眼淚,看著自己的親生女兒。
二十二年沒見。
她幻想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
完全沒想過會是這樣的。
可她看著夏老師站在那裡,背後是大山,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路。
不卑不亢。
不怨不恨。
石秋月忽然笑了。
「好。」
她的聲音沙啞,「媽給你建學校。」
林建國眼眶也紅透了。
「好孩子,爸馬上就給你打錢,你想建什麼都行。」
「去做你想做的。」
「我們林家的孩子,就該是這樣子!」
石秋月當場就跟夏老師道了歉,沒再提回家的事。
第二天一早。
林建國的秘書團隊開著商務車進山,帶了全套捐贈協議和公證材料。
「育才教育基金」以夏老師的名義設立。
第一筆款項,定向用於修建周邊三個村寨學校。
第二筆,覆蓋全縣山區學校的午餐補助和師資補貼。
第三筆還在計劃中,用於修路。
林建國簽完字,把筆遞給夏老師。
「你看看,有沒有要改的。」
夏老師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合同,指著第七頁某個條款。
「這裡,把受資助人需配合林氏集團做宣傳去掉。」
林建國微怔片刻,大笑出聲。
提筆改了。
簽完合同,林婉兒全程站在車邊,一句話沒說。
上車前,她回頭看了夏老師一眼。
夏老師正蹲在操場邊,給一個摔破膝蓋的孩子貼創可貼。
林婉兒上了車,再沒回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