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老師的臉白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
黑沉沉的。
什麼都看不見。
只有雨。
這幾個孩子身上也沒有手機。
她放下聽筒。
「李奶奶你別出門，路上太危險了，我去找。」
抽屜里翻出手電筒，找出雨衣套上。
她衝出辦公室的時候，腳下打了個滑，胳膊磕在台階棱上。
疼得抽了口氣，爬起來繼續跑。
校門口的積水快漫到腳踝。
一個橘色的影子從花壇底下竄出來，擋在她面前。
唐妙渾身濕透了，毛貼著身子，顯得比平時小了兩圈。
夏老師沒時間管貓。
她繞過唐妙就往外跑。
唐妙二話不說，四條腿蹬開泥水，跟了上去。
少年的身形從雨幕中浮現，跟在唐妙旁邊。
一人，一貓，一魂。
衝進了被暴雨吞噬的大山。
直播間在唐妙衝出校門的那一刻，觀眾數量暴增。
漆黑的雨幕，泥水四濺的山路，前方夏老師搖晃的手電光柱。
雨打在鏡頭上，畫面一會模糊一會兒清晰。
【怎麼了？發生什麼了？】
【暴雨？！橘姐那邊是不是發預警了？】
【天吶橘姐在山裡！有沒有當地人知道情況？】
【好像是有學生還沒到家，夏老師出來找了，這也太危險了！】
彈幕的速度越來越快。
在線人數從八萬跳到三十萬，五十萬。
夏老師的手電光在前面晃，照出來的全是黃泥漿。
水從坡上往下灌，把碎石和樹枝裹著衝下來。
每一步踩下去都是深淺未知的爛泥，拔腳的時候能聽到「啵」的吸力聲。
夏老師摔了一跤。
膝蓋跪進泥里，手電筒脫手滾出去。
她爬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
把手電撿回來，繼續往前。
唐妙跑在她腳邊，四條短腿在泥漿里蹬得飛快。
貓的體重輕，踩在爛泥上不會陷太深，但水流衝擊的力度對她這個體型很不友好。
好幾次差點被路面的徑流沖歪。
少年飄在唐妙上方的位置探路。
「唐唐，這條路不對。」
唐妙邊跑邊喘，「我也覺得。」
夏老師在往村子方向走。
這是正常放學的大路。
找了一會，狗蛋他們幾人不在這條路上。
唐妙的腦子在暴雨里飛速轉。
有次吃午飯的時候，狗蛋和大壯他們嘀咕。
「夏老師快過生日了！我聽說鎮上的鬥蛐蛐比賽第一名獎金五百塊！夠買一個大蛋糕了！」
「那我們要抓最厲害的黑頭大將軍！」
「放學以後去！」
那個廢棄的學校！
他們喜歡在那邊捉蛐蛐！
夏老師的手電光已經晃出去十幾米遠了。
唐妙跑過去，在泥水裡蹚著追上夏老師，一口咬住她的褲腳。
「喵！」
夏老師低頭，手電照到橘貓滿身泥漿的臉。
唐妙松嘴，朝著山坡右側的分岔小路跑了兩步。
又跑回來，再咬褲腳，再往那邊扯。
夏老師腦中閃過什麼。
她看了看前面的大路，又看了看橘貓拼命拽她的方向。
那條小路通往半山腰，通往……
她想起來了。
那棟廢棄的舊校舍！
孩子們特別喜歡去那裡！
去那邊的小路比大路更爛。
坡度接近四十五度，全是裸露的紅土和碎石。
雨水把泥土沖成一道一道的溝壑。
每走三步就要抓住旁邊的樹根或者灌木才能穩住身體。
唐妙在前面帶路。
貓的夜視能力在這時候發揮了作用。
她儘量走在前面，選最好走的路線。
少年在高處飄著，替她們觀察更遠處的地形。
唐妙跟著指令左繞右避。
她身後的腳步聲始終跟著。
夏老師摔了再爬，爬了再摔，沒敢耽誤一點。
爬了將近二十分鐘。
少年的聲音變了調。
「唐唐，你看那邊。」
唐妙抬頭。
山腰處，舊校舍的輪廓在閃電中一閃而現。
在它後面，山坡的土層裂了。
一道明顯的裂縫從坡頂往下延伸。
裂縫兩側的泥土顏色不一樣，一邊淺一邊深，說明已經發生了位移。
少年的聲音很急，「那坡撐不了多久了。」
唐妙拼了命地跑。
到了舊校舍跟前。
土牆比上次看到的時候更破了，那些裂縫在雨水浸泡下擴大了不少。
屋頂的瓦片被風掀走了好幾塊，雨在往裡面灌。
夏老師追上來，手電往教室裡面照。
門打不開。
一塊磨盤大的石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後山滾下來，正好卡在唯一的出入口前面。
石頭和爛泥混在一起，把腐朽的木門框堵得嚴嚴實實。
夏老師向著裡面大喊：
「狗蛋！！」
「狗蛋你在裡面嗎！！」
「夏老師！！」
裡面傳來了哭聲。
「我們出不去！門被堵住了！二丫她腿被門口的桌子壓到了！」
夏老師的手電照向那塊石頭。
石頭底下是將近半米厚的爛泥堆積。
整個門洞被封死了。
她把手電塞進嘴裡咬著。
然後蹲下來，用手刨。
十根手指插進石頭旁邊的泥巴里，一捧一捧地往外掏。
黃泥在指縫間滑出去，指甲蓋磕在碎石上，她完全感覺不到疼。
挖到一半的時候，右手無名指的指甲整片翻起來。
她沒停。
泥巴混著血被雨水稀釋，流成暗紅色的濁流。
唐妙也去幫忙。
前爪插進泥里，後腿蹬地，瘋了一樣地刨。
泥塊被她一片一片地掀出來，甩得滿臉滿身都是。
雨更大了。
五分鐘。
十分鐘。
石頭旁邊的泥被掏出了一個洞。
勉強能過一個七八歲的小孩。
「狗蛋！這邊！叫他們從這裡爬出來！」
泥洞裡先伸出大壯的小手。
夏老師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往外拽。
男孩渾身是泥，膝蓋破了一大塊皮，好在四肢能動。
第二個楊小軍。
瘦小的身子從洞口擠出來的時候卡了一下，夏老師把洞口又扒大了些。
第三個狗蛋。
他的校服撕了一半，嘴唇發白。
「二丫還在裡面！她腿被課桌壓了！我搬不動！」
夏老師把狗蛋推向旁邊的高台。
「你們三個上去！站在那塊大石頭上面！不准下來！」
她自己趴下去，上半身鑽進洞口。
洞裡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積水已經有十幾公分深了。
手電光照進去，看見最裡面。
課桌倒了兩張，壓在一個張二丫的小腿上。
她臉上全是泥和淚痕，已經哭不出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