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把礁石灘烤得發白。
唐妙吃飽了,攤成一張橘色煎餅趴在石頭上。
阿公阿嬤們收拾竹籃準備回去,臨走還摸了摸她的腦袋。
「貓掰哦~」(乖貓咪~)
唐妙翻了個肚皮表示再見。
溫泉的餘溫烘著後背,舒服得她差點又睡過去。
不過今天有正事。
綠島再好,終歸是個外島。
她的目標是寶島本島。
鳳梨酥、牛肉麵、鹽酥雞、珍珠奶茶、蚵仔煎……
光想舌頭就開始分泌口水。
小白從旁邊的矮樹叢里鑽出來,嘴裡還叼著半隻不知從哪撿的小蟲子。
「小貓咪!我們今天去哪裡玩呀?」
「去碼頭,坐船去對面。」
「坐船!小白喜歡和小貓咪一起坐船!」
唐妙起身抖了抖毛,沿著環島公路往南寮漁港的方向走。
九月的綠島,太陽已經很烈了,海風一吹又不算太熱。
路邊的九重葛開得張牙舞爪,紅的紫的一大片。
偶爾有機車從身邊突經過,騎車的人還會沖她按兩下喇叭打招呼。
唐妙隨機挑選一個幸運兒搭機車。
幸運兒眼睜睜看著小橘貓鑽到自己的機車腳踏處,又惶恐又驚喜。
也不敢亂動。
就這麼繃著身子,雙手攥緊車把手,一路往前開。
二十來分鐘後,南寮漁港到了。
港口不大。
一艘白色渡輪停在泊位上。
旅客們三兩兩往閘口走。
拖著行李箱,背浮潛袋,臉上曬得紅通。
唐妙蹲在港口的水泥墩子上觀察。
怎麼上去是個問題。
這種正規客運渡輪,有檢票口,有工作人員,有安檢……
正發愁呢。
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黃色的。
慢吞吞的。
老金毛,阿忠。
一個大叔的行李箱輪子差點碾到它的腳。
阿忠不急不惱,歪了歪身子避開,繼續往前挪。
到了檢票口。
唐妙支棱起耳朵。
檢票員是個年輕小伙子,正低頭刷二維碼。
阿忠走到他腿邊。
小伙子手一伸,摸了摸阿忠的腦袋。
「阿忠,早安!」
然後就……放行了。
不需要船票!
阿忠搖了搖尾巴,上了登船廊橋。
唐妙看呆了。
就這?
沒牽繩,沒主人帶,大搖大擺就上船了?
這也太簡單了。
唐妙有信心了。
不就是被摸兩下腦袋嘛,這業務她熟。
從水泥墩子上跳下來。
挺胸收腹,尾巴高高豎起,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緊跟在一對情侶後面往檢票口走。
情侶過了。
唐妙跟上。
「欸!」
檢票小伙子的手伸過來。
他蹲下身,看著唐妙。
「這位小貓咪,你的主人呢?」
唐妙不服。
憑什麼那條狗可以我不行?
這不是物種歧視嗎?
她坐下來,歪頭,瞪大眼睛。
可憐巴巴看著他。
小伙子沒鬆口。
「有主人才可以帶上船哦,不然到了台東你跑掉,我會被罵的欸。」
唐妙加大力度。
前爪抬起來,沖他扒拉了兩下。
小伙子的表情出現了裂痕。
「你真的好可愛……可是不行啦……」
唐妙翻出殺手鐧。
她往地上一躺,四腳朝天,露出圓滾的肚皮。
頭往後一仰,喉嚨里發出那種小奶貓才有的「咕嚕咕嚕」聲。
小伙子破防了。
但職業素養還在。
他抓了抓頭髮,往後面看了看。
排在後面的阿嬤挎著菜籃子,探頭過來。
「怎麼不走啦?這隻貓怎麼了?」
「阿嬤,這隻貓沒人帶,我不能讓她上船……」
「唉唷,你就讓她上去嘛,搞不好是來找阿忠玩的。」
後面的大叔也湊熱鬧。
「對啦對啦,你看她那麼乖,又不會咬人。」
「人家貓貓都在拜了,你忍心喔?」
唐妙趁機「喵」了一聲。
奶聲奶氣的。
小伙子被搞得滿臉通紅。
他撓了撓後腦勺。
「好啦好啦……你上去不要亂跑喔。」
唐妙一個鯉魚打挺翻身,「嗖」地躥過檢票口。
尾巴甩得賊歡。
身後傳來遊客們的笑聲。
渡輪的甲板上風很大。
唐妙順著鐵梯子往上走,在二層尾部甲板找到了阿忠。
果然有特殊待遇。
避風的角落裡鋪著一張舊毛毯,看顏色和磨損程度,這毯子在這放了不是一天兩天。
毯子邊上還擱著個不鏽鋼小碗,裡面有半碗清水和一些狗糧。
阿忠趴在毯子正中間。
前爪交疊,下巴擱在上頭。
渾濁的眼珠子對著船頭方向,一眨不眨。
台東的方向。
唐妙在旁邊坐下來。
小白落在欄杆上,被海風吹得直打轉。
穿短袖制服的船員路過,看見小橘貓,彎腰摸了摸。
「今天阿忠有伴了嘛。」
他沒走,靠在欄杆上嚼檳榔。
兩個遊客背著相機走過來,其中一個注意到了阿忠。
「船員大哥,這狗怎麼自己在坐船?看上去年紀很大咯?」
船員抿了抿泛紅的嘴唇,把檳榔汁吐進旁邊的垃圾桶。
「阿忠喔?它是綠島的狗啦。」
「綠島的狗?沒有主人嗎?」
「有,以前有。」
遊客聽出了味道。
「阿忠的主人姓田啦,在台東上班。」
「每天搭早班船過去,傍晚末班船回來。」
「阿忠從小就跟著它主人通勤,兩個一起坐船,整條航線的人都認得他們。」
船員說著,看了阿忠一眼。
老狗一動不動,還是那個姿勢。
「兩年前有一天早上,阿忠沒跟上船。」
「聽說是前幾天下雨,它右後腿關節炎犯了,走得慢,趕到碼頭時船已經開了。」
「它主人就自己去了。」
「下午的時候消息傳回來,在台東被撞,當場走了。」
遊客「啊」了一聲。
相機垂下來,沒人再舉著拍。
「後來呢?」另一個遊客問。
「後來阿忠就變成這樣了,每天來碼頭搭早上第一班船。」
「我們一開始還攔它,怕它亂跑找不回來。」
「後來發現它到了台東,就沿著主人以前上班的路線走。」
「走到公司樓下,趴在門口,一趴一天。」
「傍晚下班的時間到了,它自己原路走回碼頭,坐末班船回綠島。」
「每天?」
「對啊每天,連颱風天都來。有一次浪太大停航,它在碼頭等了一整夜,第二天頭班船恢復了,第一個上。」
男遊客張著嘴,半天合不上。
「可是……」男遊客停了停,「它主人已經不在了,它還在等什麼?」
船員只是看著那隻金毛。
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誰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