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不多了。
唐妙在人腿之間穿梭，左右掃描。
目標很快鎖定。
右前方有個年輕女生，正低頭滑手機。
手腕上戴著布契拉提四葉草手鍊。
唐妙在上海周家豪宅見陳淑薇戴過同款，價格不菲。
就她啦！
今天的大冤種！
唐妙衝上去，張嘴咬住她的褲腳。
女生嚇得手機差點飛出去。
低頭一看。
「蛤？貓？」
唐妙鬆口，退後兩步。
抬頭無辜地望向她。
女生蹲下來，「你咬我幹嘛啦好可怕喔……欸等一下你好可愛！」
唐妙轉身。
朝大腸包小腸的攤位方向走了兩步。
回頭看。
女生沒動。
唐妙折回來。
再咬住她的褲角，往攤位方向拽了拽。
「你要帶我去那邊？」
唐妙鬆開嘴，跑向攤位。
跑到一半回頭看。
女生跟了上來。
唐妙加快腳步，跑到烤腸攤前面坐好。
等女生走過來。
然後，對著招牌上的大腸包小腸幾個字，使勁拍了拍。
女生終於反應過來。
「天哪！你是要我買給你吃嗎？」
唐妙「喵」了一聲。
旁邊排隊的人全笑了。
「這隻貓也太聰明了吧！」
「好好笑喔！」
「幫她買啦幫她買啦！先給貓貓插個隊！」
女生也被逗樂了，爽快付了錢。
「好啦好啦，一份大腸包小腸，不要辣。」
唐妙「喵」了一聲。
要辣！
她又跑到辣椒醬的罐子下邊，爪子點了點。
「蛤？……加辣？貓可以吃辣嗎？」
唐妙用腦袋蹭了蹭她的小腿。
女生投降了。
「好啦，加辣。」
糯米腸被剖開一道口子。
香腸塞進去，小黃瓜、酸菜一層一層鋪上。
最後淋上特製的辣醬。
裝在袋子裡遞過來。
女生蹲下來把袋子放到唐妙面前。
「拿去吧小饞貓。」
唐妙沒吃。
她把帆布兜拖過來，用爪子把兜口撐開。
然後低頭，把大腸包小腸的袋子拱進兜里。
女生看呆了。
「你……要打包帶走？」
唐妙叼起帆布兜。
沖女生「喵」了一聲。
轉身就跑。
然後消失在巷子裡。
騎樓下，金毛正準備回碼頭坐船。
小白追著給它嘰嘰喳喳講笑話。
唐妙跑回來，放下帆布兜。
把裡面的小袋子拱出來，推到老狗的鼻尖前。
大腸包小腸的油脂香氣立馬溢出來。
金毛的鼻翼動了。
它看過來。
視線越過食物，先落在了那個發舊的帆布小兜上。
上面那隻熟悉的金毛犬在沖它笑。
老金毛有了反應，忽地竄起。
動作太急，右後腿一軟，險些一頭栽倒在地上。
它不管不顧地把大腦袋扎進帆布兜里。
鼻子抵著粗糙的布料一頓吸。
尾巴慢慢抬起，接著開始搖擺。
幅度越來越大，到最後整個後半身都在跟著甩動。
「阿爸……」
「阿爸的味道！」
它用前爪壓住帆布兜，下巴擱上去。
像以前擱在主人膝蓋上那樣。
灰塵沾了它一臉。
它不在乎。
鼻腔里反覆翕動，貪婪地吸著那些殘存的氣息。
洗衣粉味、汗味、還有些殘存的檳榔味道。
兩年了，那些味道淡得幾乎不存在。
但對一隻狗狗來說，它仿佛聽到了那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阿忠，走了，我們回家。」
老金毛更深地把臉埋進去。
嗚嗚咽咽。
唐妙走上前，把小袋子推過去，推到帆布兜旁邊。
大腸包小腸的熱氣蒸上來，模糊了老金毛半張臉。
「他給你帶的。」
唐妙說，「有加辣椒醬哦！」
金毛抬起頭。
眼角的舊淚痕黏著新沾的灰。
它低下頭湊近那份大腸包小腸。
糯米腸的斷面白胖飽滿，大腸烤得焦脆捲曲，紅色的辣椒醬淋在上頭，還在冒著細微的熱氣。
金毛張嘴，咬在大腸的焦皮上，磨了好一會兒才撕下一小塊。
它嚼得很慢。
糯米腸碎了滿嘴，有幾粒掉在地上。
它也沒管，就那麼嚼著。
辣椒醬的後勁上來了。
老金毛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鼻涕噴出來兩條線。
然後它又低頭繼續吃。
小白縮起脖子，安靜地蹲在舊招牌的鐵架上。
唐妙坐在兩步之外，看著它吃。
沒有靠近。
也沒有再說話。
路燈把三個小動物的影子斜斜拉長。
對面巷子裡，紅茶攤的鐵卷門拉下來了。
金毛咽下最後一口。
糯米粒沾了它一嘴。
它舔了舔，沒舔乾淨。
又低頭把帆布兜拖到下巴底下，用前爪緊壓住。
它看著唐妙。
「小貓。」
「阿爸……不會回來了，對不對。」
不是問句。
唐妙靜靜地坐在原地。
金毛把臉貼在帆布兜上，閉了眼睛。
「他只是沒來得及跟我道別。」
騎樓的風灌過來，把帆布兜的邊角吹起一點又放下。
末班船還在等它。
它叼起帆布兜。
那個印著金毛圖案的舊兜子，被它銜在嘴裡。
它站起來，後腿還在抖。
但比來時穩當了許多。
它側過頭，眼底的渾濁散去幾分，透出一點難得的清亮。
「謝謝你，小橘貓。」
金毛叼著帆布兜，轉向碼頭方向。
沒再回頭。
唐妙站起來，抖了抖毛。
她也沒有回頭，沿著騎樓往前走。
小白飛起來，落在她頭頂，悶悶地開口。
「老狗狗明天還會去坐船嗎？」
唐妙豎著耳朵走了一會兒。
「不知道。」
直播間也跟著看了一天老金毛的故事。
【還好我家小狗先走，它那麼笨要怎麼活下去。】
【會不會是主人的靈魂還在，他們真的每天一起上下班，只是我們看不到。】
【我姥姥的小狗也叫忠寶，姥姥去世後它每天都守在墓前，被收養後還老偷跑去墓地。】
【土耳其有條叫Boji的小狗，主人去世後，也每天走主人生前的通勤路線，坐地鐵、公交、輪渡，單程就60公里，風雨無阻5年了。】
【人類追求的至死不渝的愛和忠誠，都在小動物毛茸茸的小腦瓜里。】
台東夜市的燈火在前方亮著。
釋迦的清甜混著滷味的醬香飄過來。
唐妙的肚子叫了。
小白又唱起歌。
「吃呀吃呀吃飯飯，小貓咪去要飯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