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來的還有靖王世子。」
靖王世子?
曾經的七皇子。
太子率先邁步下來,衣袍華貴,神色雍容。
靖王世子緊隨其後,目光隨意掃過周府門前的景致。
周懷謹上前半步,躬身行禮,姿態恭謹:「臣周懷謹,恭迎太子殿下,靖王世子殿下駕臨寒舍。二位殿下,請入內敘話。」
太子微微抬手:「周尚書不必多禮。」
周懷謹直起身,側身退讓,抬手做出引客的手勢。
「殿下請。」
太子抬步踏上石階,走入府門。
靖王世子跟在身後,哪怕故作從容,可也忍不住四處打量。
太子輕咳一聲,世子急忙收回視線。
踏入前廳,周懷謹遣退內外僕役,偌大廳堂之內,只剩太子、靖王世子魏承晏,與他三人。
太子卸下了宮外儲君的架子,鬆了松錦袍的領口,不複方才門前的威儀。
至於魏承晏,坐得並不安穩,身子時不時輕輕扭來扭去,一會兒摸摸案邊的雕紋,一會兒揪兩下衣擺,耐不住久坐的枯燥。
太子目光落向周懷謹,「還未恭賀先生,賀禮隨後便到。」
周懷謹卻問到:「留給你的課業可完成了?」
太子一怔,從袖中拿出策論。
一旁的魏承晏在聽到課業二字之後頓時坐的板正。
太子自袖中取出一卷卷好的文稿,擱在案幾之上,緩緩攤開。
「先生臨去北疆布置下這份作業,讓我寫糧草,寫戰爭,寫突厥,如今北疆戰火平息,突厥訂立盟約,北境諸事塵埃落定,這份課業,也算實實在在做完了。」
周懷謹拿起細細看了片刻,暫且擱置一旁。
抬眼看一眼太子。
太子瞭然,側頭說道,「承晏,你先去院子裡賞賞花。」
「是。」
看著魏承晏離開,太子才說道:「如先生所言,孤這段時日多親近魏承晏。」
太子指尖輕輕叩了叩案面說到,「近些時日,孤時常喚他到東宮,一起完成課業。承晏也確實如先生所言,極願意親近於我。」
周懷謹微微點頭,「嗯。」
旁的周懷謹沒說。
太子亦沒多問半句。
「先生,賀禮里有今年新貢的補品,先生記得讓人熬來吃。」
周懷謹笑著應了,「多謝殿下。」
周懷謹話題一轉,說道:「殿下體恤臣下,臣心中感念。只是臣新晉吏部尚書,府中積壓了大半日的公務,百官銓選卷宗、朝堂待辦事宜堆積如山,實在分身乏術。今日怕是招待不周,還請殿下恕臣怠慢。」
過於直白的逐客令,說得坦蕩得體,挑不出半分錯處。
太子眸光微深,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面上卻依舊維持著溫和笑意,不動聲色地點頭:「既然先生公務繁忙,那孤便不多打擾。先生安心處置政務,國事為重。」
「多謝殿下。」
話音落,二人起身移步出前廳。
院外,魏承晏早已等候多時,見太子出來,立刻蹦蹦跳跳湊上前,壓低聲音說道:「先生院裡養著好多又丑又大的魚。」
太子不解,轉頭看向周懷謹,「先生可是養著什麼稀有的魚?」
周懷謹沉默一瞬才說道:「養著吃的。」
這下輪到太子和魏承晏沉默了。
下一刻魏承晏就說到:「怪不得看著那麼肥,原來是能吃。」
「這倒是好,想吃了就撈一條,新鮮。」
魏承晏越想越覺得可行,準備一會兒回了靖王府就把魚池裡漂亮的景觀魚換成這種魚。
多好。
周懷謹將太子與靖王世子送至府門前石階下,目送二人登車啟程,儀仗緩緩駛離周府正街。
直到車馬儀仗徹底消失在街巷盡頭,府門緩緩閉合,他臉上恭謹謙遜的神色才盡數褪去。
他未曾片刻停歇,徑直轉身回了內院,褪去一身莊重緋色官袍,換上一身素色常布便衣,長發簡單束起。
便只帶了霧山一人,從後院僻靜角門,悄無聲息踏出周府,拐入側邊無人的窄巷,徑直往內閣首輔宋蘊的府邸而去。
他自以為行蹤隱秘,無人察覺。
殊不知街口轉角的青楊濃蔭之下,太子的輕簡馬車並未真正走遠。
方才儀仗駛離正街不過數十步,太子便命人停駐,屏退所有隨行護衛,只留貼身內侍一人隨行。
悄無聲息出現在了周府角門外。
透過半掀的車簾,目光沉沉,牢牢鎖住周府角門的方向。
方才太子在前院時無意聽得兩個僕人說周懷謹晚膳的事,止戈交代說不用安排。
先生還能不吃飯不成?
不知是什麼驅使著太子出現在了角門。
等著。
不多時,那道素色便衣的清瘦身影便從角門走出,步伐篤定,沿著無人的小巷走著,直直踏入了朱漆高懸的宋府後門。
宋府的侍衛像是習以為常,笑著把人迎了進去。
看著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宋府院牆之內,車內的太子指尖緩緩攥緊,眼底溫和盡數褪去。
朝堂之上,宋蘊當眾舉薦、派系群臣當眾駁斥,他也略有耳聞。
可此刻呢?
新晉吏部尚書,深夜避人耳目,私訪當朝首輔。
哪裡是政見相悖、關係疏離,分明是一場演給滿朝文武、演給天子、演給所有人看的戲。
一切驟然浮現在眼前。
有了緣由。
一旁的內侍低聲說道:「殿下。」
「今日什麼都沒看見,可明白?」
「是。」
內侍繼續問道:「殿下,可要現在回東宮?」
「再等等。」
巷深人靜,夜色層層壓落下來。
整條長巷唯有太子這輛輕便馬車靜靜泊在樹影深處,鴉雀無聲。
一等便是整整一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