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在廊下的宮燈里，燭火搖搖晃晃，將飛檐投下的影子拉得老長。
散值的宮人內侍陸續退下，金磚地上只餘下零星腳步聲。
高義抬手輕輕扯了扯冷泉的袖角，示意他往偏靜的夾道里去。
四下無人，只有遠處值守禁軍隱約的甲葉輕響。
高義臉上素來帶著的那層溫和笑意淡了幾分，聲音壓得很低，「冷泉，有幾句話，我得跟你說清楚。」
冷泉停下腳步，側過身拱手：「乾爹請講。」
「你是皇上身邊伺候的人，是奴才。」高義目光沉沉地看著他，語氣平靜卻帶著分量，「咱們做內侍的本分，是伺候好陛下起居，傳話遞物。朝堂上的人事紛爭，官員任免，誰忠誰奸，輪不到咱們置喙。」
冷泉垂著眼，低聲道：「乾爹，那日說起侯戈與蘇游，我不過據實而言。」
高義微微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苦心勸誡，「你的為人我清楚，平日裡從不會多嘴。你一句『侯戈恭敬有禮』，落在陛下耳中便是傾向。帝王心中權衡，容不得咱們奴才夾帶私見。」
「可你告訴我，你偏心的究竟真的是侯戈還是蘇游？」
冷泉咬死不知，「乾爹多想了，我確實是隨口一言。」
高義也不知信了沒，他頓了頓，抬眼望向正殿方向，繼續說道：「東廠提督何等要緊的位置，牽連著滿朝文武。一旦沾上朝堂黨爭，咱們這些人，進退都由不得自己。」
「伴君如伴虎，守住本分，少開口，少論斷。只管伺候好皇上，其餘朝中是非，一概不看、不說、不插手。這才是保命之道。」
冷泉指尖微蜷，沉默片刻，躬身一禮：「多謝乾爹提點，冷泉記下了。」
高義見他聽進去，神色稍緩，輕輕拍了拍他肩頭：「明白就好，咱們身在宮牆，守好自己的位置，方能長久。時辰不早，回去當差吧。」
這件事高義仔細想過了，大家時都說侯戈的好不錯，可皇上看到的只有人心二字。
皇上不放心。
就一定會用蘇游。
這事會不會是有人在背後操控？
刻意托舉侯戈，實際卻把侯戈暗在了地底下。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這人得謀算，這是把皇上心中所想算計在了其中。
高義希望這只是自己的猜疑。
周懷謹坐在書案前，指尖捏著那沓由蘇游差人送來的紙箋。
紙上字跡工整細密，一樁樁一件件，記錄的正是他與玄宸前些時日的相處，盡數鋪陳開來。
二人飲酒爬山遊船，連二人之間細微的神色、隱晦的試探，都被描摹得清清楚楚，沒有半分遺漏。
這些都是東廠跟的人所記錄的，這些紙張都曾出現在皇上的御案上。
他垂眸一頁頁翻過，指腹摩挲過紙面，眸色沉沉。
蘇游新掌東廠，手握詔獄密探，和各府的內情，今日把這些紙張送來，何嘗不是表態？
周懷謹看完最後一頁，將那疊紙輕輕合攏，放在案角，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
「蘇游是個聰明人。」他低聲自語。
往後東廠這兒，便無需過多費心了。
不然整日有人跟著，難保皇上不會察覺。
周懷謹緩步走到書案前，垂手而立，掌心攤開一枚冰涼精緻的私印。
是張鶴聲的。
張鶴聲已回京數日，這私印還在自己手裡。
張鶴聲雖未提，可自己也是時候去一趟。
「霧山，備車。」
「是。」
周懷謹一席素色常袍，檐下暗影恰好掩住他身形。
小六早已候在側門，見人來了，微微欠身，「周大人來了。」
「小的可等大人好幾日了。」
可不是嗎？私印是從他手裡被拿走的，他是盼星星盼月亮盼周懷謹來。
引著周懷謹沿著僻靜的遊廊往張鶴聲的主院走。
腳下鋪著厚毯，踏上去不聞半分聲響，連衣袖擦過廊柱的動靜都壓到最低。
一路穿過月洞門，直至正屋門前。
小六抬手，極輕地推開半扇門，側身示意周懷謹入內。
待周懷謹跨步踏進屋裡，他便退出門外，指尖緩緩合攏門扇，「咔嗒」一聲，門閂輕落。
屋內燃著淡淡的松煙香，燭台上只點了一支殘燭，昏黃光暈漫開。
張鶴聲正坐在案前翻看著文書，聽見關門的動靜，才抬眼望向門口。
周懷謹立在原地，唇角浮起淺淡笑意，聲音不高，在安靜屋內清晰響起：「侯爺深夜還在操勞。」
張鶴聲放下手中書卷，目光落在他身上：「周大人深夜造訪，方才遣人遞話要歸還物件，我還以為你只是遣下人送來。」
看著人模人樣。
一張嘴就在嘲諷。
白長這麼一張臉。
周懷謹笑著走前來，從袖中拿出一物，「侯爺，物歸原主。」
張鶴聲眸光微凝，視線落在那枚熟悉的私印上，又抬眼看向神色淡漠的周懷謹。
周懷謹繼續說道：「近日手頭拮据，缺些銀錢周轉，便動了侯爺得心思。」
「侯爺莫不是心疼了，覺得懷謹不值這些銀子？」
張鶴聲嗤笑一聲，還會反過來打趣他。
「你倒是坦蕩。」
「拿了多少？」
周懷謹說道：「小六沒同侯爺說不成？」
張鶴聲指尖輕點了點桌子，「不說銀子，我們說說旁的。」
「蘇游是你的人？」
周懷謹避而不談，主動交代起旁的，「前些日子有個重要的人，別的地方不安全，懷謹嫩個想到得地方只有侯爺府上。」
「無奈侯爺不在，懷謹自作主張擅自用了地牢。」
「想來侯爺應當不會與懷謹計較。」
張鶴聲嘴角的弧度越發明顯，「周懷謹，好話都被你說盡了，本侯若是計較，反倒是本侯的不是？」
周懷謹垂眸說道：「懷謹絕無此意。」
張鶴聲起身，步步逼近，「刑場那個穆爾是假的，真的被娑梵帶走了，對嗎？」
「蘇游是你的人。」
「劉義出事是出自你的手。」
「這從頭到尾都是你下的一盤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