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一走,張鶴聲看向周懷謹。
「你送了劉嵩一件功績,是想讓他升任去什麼地方?」
在周懷謹今日提起這人之前,劉嵩這個名字大家聞所未聞。
他就只是個寺丞。
今天周懷謹讓皇上看到了這個人。
若這次賑災順利,以劉嵩在大理寺十餘年的資歷而言,穩穩的能升任大理寺少卿。
熬個十八載,就能是大理寺卿。
這種出身的能走到寺卿的位置實屬不易。
周懷謹抬起酒杯,和張鶴聲的酒杯輕輕一碰,「侯爺真是懷謹肚子裡的徊蟲,這就被侯爺看破。」
「你這是得了便宜就賣乖。」
「本侯也算送你份現成的證據,免的你竹籃打水一場空。」
「不好好感謝本侯嗎?」
「自是要謝的。」
「不都是由著侯爺來?」
張鶴聲滿意地笑了。
……
兩日光陰倏忽而過。
錦衣衛奉詔追查孟衍修一案,順著孟衍修之子孟景的往來帳目一路往下捋。
帳冊上一筆碎石的採買記錄,輾轉溯源,最終落到了京城一處建材商號。
錦衣衛緹騎按冊登門,入內核查貨物往來、銀錢流水,待看清商號背後的東家,人人皆是心頭一凜。
這家鋪子,是定遠侯張鶴聲名下的產業。
錦衣衛辦案,本是雷厲風行,可面對侯爺的產業,誰也不敢擅作主張,不敢隨意封查、拘拿鋪中夥計。
張鶴聲不比旁人,剛在北境大破突厥,戰功赫赫,哪裡是他們動得了的。
一行人不敢輕舉妄動,當即封存手頭查到的帳據,快馬入宮,將事情原原本本奏報御前。
魏昭聽完錦衣衛的回稟,指尖重重叩在案幾之上,面色沉凝。
案上攤開那疊抄錄下來的往來帳頁,上面清晰記著孟景從前在此處採購石料灰料的往來記錄。
「孟景的私采物料,竟和張鶴聲的商號牽扯在一起。」
「傳,召張鶴聲即刻入宮覲見。」
內侍領旨,快步出宮傳召。
張鶴聲接到傳旨,來不及更換朝服,一身常服便隨內侍入宮。
可仔細看去就會發現,張鶴聲這身常服整齊熨帖,完全不像是在屋內小憩的模樣。
像是早早等著一般。
魏昭端坐御案之後,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
「張鶴聲,錦衣衛查孟景貪腐一案,追查到你名下的商號。孟景私下採買劣等建材,往來銀錢,皆經你那鋪子過手。此事,你作何解釋?」
「臣惶恐。」
張鶴聲說著從袖中拿出帳目。
高義走來拿著呈給魏昭。
「皇上,有錢不掙是傻子。」
「這麼大的量,臣不可能不理會。孟景拿了銀子來做生意,臣的鋪子自然開門迎客。」
「況且,修堤壩採買東西再正常不過,說明不了什麼。」
魏昭打開帳目一看,看一眼高義,高義急忙拿了帳目給工部的臣工看。
只看了一頁,那臣工就跪在了地上。
「皇上,這帳目,帳目是沒問題,可東西,原本的精石成了碎石,沙子也是劣沙……」
張鶴聲一臉茫然抬頭,「難道這些東西不能用來修堤壩?」
魏昭瞥了張鶴聲一眼。
氣不打一處來。
「都先下去。」
「是。」
殿內瞬間只剩了魏昭和張鶴聲以及高義。
魏昭看著張鶴聲,嘆口氣,「起來好好說。」
張鶴聲這才說道,「皇上,說句實在話,這孟景臣是早惦記上了,單純就是想騙他筆銀子,誰知剛好堤壩就塌了。」
「他採買碎石,臣也不知他要用來做什麼。」
「當真是傻有錢。」
魏昭氣極,把帳目從御案上擲了下來。
「張鶴聲!」
張鶴聲當即應到:「臣在,皇上息怒。」
不等魏昭說話,張鶴聲突然說道:「皇上,那這帳目豈不是能坐實姓孟的罪名?」
「孟衍領了工部撥付的巨額錢糧,本該購置堅石、糯米灰漿加固羊州堤壩,可他偷換物料,只採買粗濫碎石充數。碎石鬆散,遇大水一衝便潰,哪裡能擋得住洪水。羊州水患,死傷無數,根源便在此處。」
魏昭抬眼,「你不是不懂修堤壩嗎?」
「臣確實不懂。」
魏昭不再理會張鶴聲。
「身居工部尚書,掌河工堤壩要務,竟敢拿百姓性命換私財。傳朕旨意,即刻鎖拿孟衍父子,打入詔獄,嚴加審訊!」
一旁高義急忙應到:「是。」
張鶴聲重重一揖,字字鏗鏘:「臣懇請皇上恩准,由臣親自入詔獄,主審此案!」
張鶴聲和孟尚書多年不和,難保張鶴聲會動私刑。
「皇上若不放心,尋個文官做副審就是。」
魏昭沉默片刻才說道:「准了。」
「謝皇上。」
「皇上,此事還要讓劉嵩他們在羊州就地核驗殘堤,挖開潰口,取證留存,碎石殘料,一併運回京城,作為鐵證,昭告朝野。」
魏昭看一眼高義,「一併傳下去。」
「是。」
魏昭沉默須臾,方才緩緩開口,「朕准你主審此案,信你秉公持正,不為私怨、不徇私情。」
「但張鶴聲,你性子太剛、太銳。」
魏昭指尖輕叩御案,帶著幾分敲打與提點:「你本就立於風口浪尖。武將干審文臣大案,已是越界,朝野無數雙眼睛盯著你,等著抓你的錯處、挑你的把柄。」
張鶴聲垂首:「臣明白。」
「你不明白。」魏昭輕輕嘆氣,語氣帶著一絲無可奈何,「孟景能借你名下商號流轉劣料、鑽營貪墨,便是你的疏漏。」
「朕信從不知情,你的鋪子本是正經商事,可在外人眼裡,侯爺商號牽扯罪臣貪腐,便是說不清、洗不淨的話柄。今日是案發,明日便會有人彈劾你私蓄產業、勾結朝臣、牟利干政。」
「案子你儘管審,從嚴徹查,還羊州百姓一個公道。但你自己,務必收斂鋒芒,莫要步步逼人、太過凌厲,落得獨斷專行的口實。」
「還有你名下所有商鋪產業,往後好好管束、嚴加打理。甄選管事、核查往來、清肅帳目,一應往來客商、物料流水,盡數清查規整。」
「不要再給旁人半分攻訐你的機會。你是朕的定遠侯,是大殷柱石,不能折在這些細碎陰私的口舌之爭里。」
「臣遵旨。」
「此事都察院與你同審。」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