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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證據在何處

2026-08-05 22:04:01 作者: 愛吃車輪餅

  兩日時間轉瞬即過。

  胡植吃了賀逸開的方子,又歇了兩日,身體好了許多。

  這日一早,他便讓葉戚去提人,將驛館正堂布置成了臨時公堂。

  胡植端坐主位,葉戚坐在他右手邊,裴修和顧紹分列兩側。

  堂下跪著四人,陳懷瑜、付瑛、王備,還有盧仲。

  四人皆是囚衣襤褸,面色灰敗,戴著手銬腳鐐,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

  胡植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從四人身上依次掃過,放下茶盞,開了口:「本官奉旨來淮州徹查漕銀貪墨案,今日重審你四人,是給你們一個機會。」

  他頓了頓,「本官知道你們背後有人,你們不過是替人做事的小卒子,若能坦白交代,供出主使,本官自會酌情從輕發落。」

  堂下四人紋絲不動。

  陳懷瑜跪在最左側,垂著腦袋,付瑛跪在他旁邊,身子微微發顫,咬著牙不吭聲。

  王備和盧仲更是把頭低得幾乎要埋進胸口。

  胡植等了片刻,見無人開口,便先點了名:「陳懷瑜。」

  陳懷瑜肩膀一抖,抬起頭來,露出張疲倦灰白的臉,眼神呆滯,嘴唇動了幾下,擠出幾個字來:「下官…..下官鬼迷心竅,貪了漕銀,罪該萬死。」

  胡植冷笑一聲,拿起案上一本帳冊翻了翻,「你一個稽運僉事,不過是從五品的小官,竟能在這三年間經手近二十萬兩白銀,你倒是跟本官說說,你一個人怎麼貪得了這麼多?」

  陳懷瑜額頭滲出冷汗,嘴唇哆嗦著,卻還是咬著牙道:「下官.....下官利慾薰心,挪用漕銀放貸獲利。」

  胡植也不急,又看向付瑛:「付瑛,你說。」

  

  付瑛身子一顫,聲音發抖:「下官......下官也是被銀子迷了心竅。」

  王備和盧仲也跟著叩頭,嘴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鬼迷心竅,利慾薰心。

  胡植往後靠了靠椅背,手指輕輕敲著扶手,目光在四人之間來回逡巡。

  「鬼迷心竅。」胡植低聲重複了一遍,嗤笑道:「利慾薰心,你們四個人,倒是串通好了詞。」

  他從案上拿起一份文書,翻開來,念道:「成元十六年三月,漕糧過淮,稽運僉事陳懷瑜簽批放行漕船六十艘,其中有十二艘的過淮記錄與通州倉場入庫數目不符。」

  他抬眼看向陳懷瑜,問:「這批漕船,是誰的船?」

  陳懷瑜臉色再一白,低著頭不說話。

  胡植也不等他回答,又翻過一頁,繼續念:「同年七月,坐糧廳郎中付瑛簽署驗收單四十七份,其中八份的驗收數目與稽運僉事衙門的過淮盤驗記錄存在差異,這批漕糧,最終去了哪裡?」

  付瑛的身子微微發顫,額頭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青磚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胡植又翻了一頁,「成元十七年整年,管糧同知王備經手的漕糧帳目中,徵收數與上繳數的缺口達一萬三千石,這個缺口的折銀,落在誰的口袋裡?」

  「漕運千總盧仲,成元十六年至十七年兩年間,你所押運的漕船中,有記錄的夾帶私貨高達十七次,私貨的去向,你又是替誰在運?」

  他一氣呵成地念完,把文書合上,啪嗒一聲擱在案上,目光掃過堂下四人,「本官今天坐在這裡審你們,不是問你們有沒有罪,是問你們,背後的人,是誰?」

  堂下的人依舊沒動,每個人都低垂著腦袋,似乎鐵了心要把罪責全扛下來。

  胡植倒也不意外,目光從他們身上再次掃過,沉聲道:「其實你們不說我也能理解,多半是有什麼把柄或是軟肋捏在他人手中。」

  頓了頓,他補充道:「我看過你們幾人的信息,除去陳懷瑜,你們其他幾人皆是有妻有子之人,你們不敢說,無非是怕連累家中之人。」

  幾人渾身一顫,慘白起皮的唇瓣抖動了兩下。

  堂內安靜得只聽見幾人的呼吸聲,葉戚在旁邊,始終眼觀鼻、鼻觀心的做派,視線偶爾從幾人身上掃過,隨即又迅速收回來。

  裴修和顧紹看著眼前的狀況,時不時就用眼睛去瞟葉戚和胡植,心中一團亂麻,不明白事情怎麼就突然發展到這一步。

  胡植手指輕敲著桌面,臉上的表情讓人看不懂他在想什麼。


  空氣中安靜的氣氛逐漸變得壓抑沉悶,窗外的太陽越來越大,炎熱的光線順著窗戶和大門爬了進來,堂內眾人皆開始冒汗。

  胡植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緩緩開口:「可你們有沒有想過,從你們踏入貪腐這條路,你們的家人就已經被你們連累了,難道你們真的認為,不咬出其他人,你們的家人就會平安無事嗎?」

  跪在地上的四人,汗水大顆大顆地往下掉,沒多會兒便把身前的青石板洇濕,可四人依舊咬著牙,一聲不吭。

  胡植也不著急,慢悠悠地站起身踱步站到陳懷瑜身前。

  他沒說話,只是就那麼站著,居高臨下地打量著瑟瑟發抖的陳懷瑜,旁邊三人乾澀的喉結咽個不停。

  不知過了多久,只覺得堂內的溫度越升越高,幾人本就乾澀的唇瓣越發乾涸,心裡的忐忑越發強烈,才聽見胡植用一種不解的語氣開口道:「陳懷瑜?原名陳淮,丹州人,其他幾人咬死不供出幕後之人我能理解,但你的話,我實在不理解。」

  陳懷瑜身子肉眼可見地僵住,面露不解,嘴唇抖動似是想說什麼,不過胡植並未給他說話的機會,繼續道:「你並未有妻室,家中父母在前年便逝去,家中還有個未婚夫也在去尋你的路上遇害,本官.....」

  話還未說完,只見陳懷瑜猛地抬頭抓住胡植衣擺,青黑的眼眶裡陡然間布滿紅血絲,眼裡滿是不可置信,聲音乾澀發緊,「大人.....你剛剛說什麼?我爹娘.....我爹娘怎麼了!他們怎麼了!」

  最後那兩句幾乎是吼出來的。

  旁邊的差役見狀,趕忙上前將陳懷瑜拉開,但他抓得很死,就像是焊住了一般,兩三個差役上前費了很大勁兒才勉強將人拉開。

  胡植被他這激烈的反應弄得一愣,下意識轉頭看了眼葉戚,葉戚也是滿臉驚訝,手上的摺扇都忘記晃動,傻眼地看著這一幕。

  陳懷瑜還在喊,聲音沙啞撕裂,「大人!你說啊!我爹娘怎麼了!你說他們怎麼了!」

  兩隻泛著血絲的瞳孔死死盯著胡植,額頭的青筋鼓動著,滿臉的污漬汗水,看著狼狽又癲狂。

  胡植終歸是在官場上縱橫多年的老人,一看陳懷瑜這反應就立即反應過來目前的情況,看來陳懷瑜並未知曉家中情況,他被周世喆那群人騙了。

  這麼想來,突破口這不就找到了嗎?

  胡植滄桑的眼眸中閃過抹光亮,正了正神色,道:「你父母在前年便已故去,此事你不知嗎?」

  陳懷瑜大腦一片空白,兩隻眼睛空洞地盯著胡植,慘白的唇瓣抖動,用一種哀求的語調道:「大人,你在騙我對不對?你是想套我的話對不對....」

  他低下頭去,不知是淚還是汗如同雨點般落在腳下的青石板上,搖著腦袋自言自語道:「我不信.....肯定是你在騙我,怎麼可能,我出來的時候他們還好好的,怎麼可能呢......你肯定是在騙我,肯定是.....肯定是.....」

  旁邊跪著的三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弄得措手不及,連正在堂審都忘了,個個都抬眼扭頭看著陳懷瑜,眼神里全是驚詫。

  陳懷瑜站在原地自言自語個不停,多日未曾梳理的頭髮亂糟糟的,搭配他那身髒污的囚服,實在像個瘋子。

  堂內所有人都被驚得說不出話。

  裴修和顧紹也是瞪大了眼睛愣愣地看著。

  看著看著,兩人不知想到什麼,突然齊刷刷地轉頭去看葉戚,結果映入眼帘的葉戚滿臉驚訝,似是也沒想到會出現這一幕的模樣。

  就在這時候,陳懷瑜不知是想到什麼,猛地抬眼看向王備和付瑛等人,像只野獸似的撲了上去,抓住王備的手,顫著聲道:「王備,你告訴我,他說的是假的對不對,我父母沒有死,沒有死,是他在騙我對不對,你告訴我!你快告訴我啊!」

  王備哪裡會知道死沒死,手臂被陳懷瑜指甲摳得火辣辣的疼。

  他下意識就想甩開,但陳懷瑜的力量太大,任憑他怎麼掙扎都被死死抓住,像是把鐵鉤子,痛得他嘴裡發出嘶嘶的吸氣聲。

  「我不知道,你別問我,我不知道。」他一邊搖頭一邊往後退。

  陳懷瑜眼球的紅血絲越來越多,轉眼又看向付瑛,那眼神像個惡鬼似的,付瑛心裡咯噔一下,趕忙往後躲,搖頭道:「別看我,我也不知道,我、我.....」

  胡植皺眉,看了眼兩旁的差役。

  差役會意,立即上前強硬地將陳懷瑜拉開。


  胡植看著陳懷瑜近乎癲狂的模樣,眉頭微微擰了一下,隨即鬆開。

  他拂了拂被陳懷瑜扯皺的衣擺,「陳懷瑜,本官在御史台三十餘年,你父母的事,本官不至於騙你,也沒有必要騙你。」




  他死死盯著胡植的臉,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最後的幾分猶疑正在一點一點地碎裂。

  胡植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陳懷瑜整個人猛地一僵,隨即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像受傷的野獸在夜裡發出的哀嚎。

  堂內安靜得針落可聞。

  過了良久,陳懷瑜慢慢地抬起頭來。

  他的臉上全是淚水,混著灰塵和汗漬,污濁不堪,但那雙眼睛卻亮得瘮人,儼然一副要豁出去的模樣。

  旁邊的王備和付瑛等人見他這樣,心底猛地一跳,不安的情緒盤旋在心口,眼睛死死地盯著他,果然下一刻就見他開口道:「是倉場總督丁珈、漕運副使李忠、參政馮儉.....」

  聲音沙啞,但不模糊,爆出來的每個名字都讓在場的眾人聽得清清楚楚。

  堂上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陳懷瑜爆出名字後,沒有停,開始一件件訴說他們都分別讓他做了什麼事。

  「我所經手的每一批漕糧過淮,數字都是馮儉定好的,改多少、怎麼改、哪一批放行、哪一批卡住,全是他親口交代.....」

  葉戚聽著聽著,猛地站起身來。

  椅子向後一推,發出一聲刺耳的響動。

  眾人唰地一下轉頭看向他。

  他快步走到堂中央,擋在陳懷瑜和胡植之間,轉頭對胡植拱手道:「胡大人,此人受了刺激,神志不清,說的話恐怕做不得數!依下官之見,還是先將他押回去,等冷靜下來再審!」

  說完又轉過身去,居高臨下地瞪著陳懷瑜,語氣嚴厲:「陳懷瑜!本官警告你,攀咬朝廷命官是什麼罪,你自己掂量清楚!你如今已經是一腳踏進了棺材裡的人,不要臨死還要拉別人墊背!」

  陳懷瑜抬起頭,看著葉戚那張焦急的臉,嘴角嘲諷地扯了一下,「大人,是他們先不義!我連爹娘都見不到了,我還怕什麼?」

  葉戚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目光陰沉地盯著他。

  堂上的氣氛緊繃到了極點,所有人都看向胡植。

  胡植一直沒有說話,目光越過葉戚的肩膀,落在陳懷瑜身上,看不出喜怒。

  片刻後,他開了口:「葉戚,讓他說。」

  葉戚猛地轉頭,臉上寫滿了不贊同:「大人!」

  「讓他說。」胡植抬手,制止了葉戚的話,語氣重了幾分。

  葉戚僵在原地,嘴唇翕動了兩下,終究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沉著臉退到一旁,目光死死地盯著陳懷瑜。

  胡植看向陳懷瑜,淡淡道:「你繼續說。」

  陳懷瑜深吸一口氣,聲音透著一股破罐破摔的決絕,「他們這些年做的事情,每一樁每一件,我都有證據,漕糧的去向、銀兩的數目、經手的人,全都記得一清二楚。」

  胡植道:「既你有證據,那證據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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