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戚在心裡冷笑,何敏行是方文鏡的人,派他來監督,等於把狼放進羊圈裡。
不過他本來也沒指望都察院會派什麼清流來,他要的只是『都察院派人來監督』這個形式本身。
只要有這個形式在,都察院以後彈劾他的時候就得先掂量掂量。
他面上不動聲色,朝方文鏡拱了拱手:「多謝方大人成全,有都察院監督,本屆鄉試必定公正清明。」
然後轉身面向成元帝,躬身道:「陛下,臣還有一事。」
成元帝揮手,示意讓他說。
葉戚道:「臣聽聞烏桓使團不日將抵京,此乃兩國修好之大事,朝中諸位大人忙於接待,多有辛勞,臣忝為順天主考,不敢以鄉試之事過多叨擾諸位大人,今日既然都察院已允監督,臣便安心了,其餘籌備事務,臣自當竭力,不勞諸位大人費心。」
此處出,陸守章眼眸微沉,烏桓使團的事正是他這邊最忙的差事,葉戚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提這茬,等於是在說,你們忙著接待使團,就別分心來折騰我。
而且葉戚把都察院監督的事跟烏桓使團的事放在一起說,無形中就把兩件事掛上了鉤。
將來都察院若是彈劾他,他大可以說是都察院在監督鄉試的同時還在處理使團事務,分身乏術,故而有所疏忽。
看來他還是小看這個狀元郎了,握著象牙笏的手微微收緊,但緊接著他的嘴角輕輕勾了一下,雖聰明,但也到底年輕,此招看似棋高一著,實則步步踏在風口,只需稍加推波,便能引火燒身。
方文鏡顯然也聽出了這一層意思,眼角抽動了一下。
殿廊下有幾個御史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著什麼,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幾分複雜的打量。
都察院的人加入後,葉戚的清閒日子一去不復返。
何敏行不愧是個老御史,挑毛病的手段一流。
剛來就提出想先看看考場的號房安排。
號房是貢院裡最基礎也最繁瑣的事。
順天貢院的號房有兩千八百多間,分布在東、西、中三路,每間號房寬三尺深四尺,考生要在裡面坐上三天。
號房的分配看似簡單,實際上牽扯極多,北直隸各府的考生和國子監的考生不能混排,同鄉同縣的考生要隔開......
零零碎碎幾百條細碎規矩,全壓在號房的編排上。
何敏行上來就挑這塊骨頭啃,用意不言自明。
葉戚讓人把號房編排的底冊搬了出來。
每頁都密密麻麻寫滿了考生的姓名、籍貫、廩保信息和分號依據。
何敏行接過底冊,一頁一頁地翻,翻得特別慢不說,還時不時就用手指在某一行上停下來,問葉戚這個考生為什麼排在這裡而不是那裡。
葉戚回答後,他便讓身後的孫御史在監督記錄上記下來:成元二十一年,五月二十四日,何敏行查閱號房底冊,主考葉戚逐條解釋號房編排依據,未見異常。
之後便簽上自己的名字。
葉戚也讓自己身後的書吏記下來,然後簽上自己的名字。
之後的幾天何敏行都是在查這個號舍,好不容易查得差不多,又開始查採買的帳目。
筆墨紙硯、炭火蠟燭、茶葉點心,每一樣東西的單價、數量、採買渠道和比價記錄,他都要逐項核對。
甚至還讓人把庫房裡的實物搬出來一件一件地點數,看看是不是和帳上寫的一樣。
葉戚依舊全程陪同,何敏行問什麼他答什麼,但臉色已經不像前兩天那麼從容了,到不是緊張什麼的,而是意識到何敏行是在耗他的時間。
何敏行每查一項,都要葉戚就在旁邊陪上兩三個時辰,陪完了才能回值房處理自己手頭的事。
考題還沒最終敲定,閱卷流程還沒走通,貢院籌備還有一堆具體事務等著他拍板,而他每天光是陪何敏行就耗掉了大半天。
當天晚上,葉戚將陳淮叫了過來。
陳淮聽他說完這三天的陪查經過,眉頭皺了起來,「他在拖你的時間,號房底冊查幾天,採買帳目又查幾整天,這些東西他真查出什麼毛病了?什麼都沒查出來,但你每天都要陪他三四個時辰,籌備鄉試的正事還做不做?」
葉戚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沒有說話。
「你主動請都察院監督,他不好明著找你麻煩,就用這種軟刀子的法子拖垮你。」陳淮食指蹭著腦門,語氣裡帶著幾分煩躁,「而且你還沒法抱怨,他查的都是章程里列明的東西,你抱怨就是你心裡有鬼。
葉戚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所以不能再這樣陪下去了。」
陳淮想了想,道:「章程上只寫了『都察院派員現場監督』,沒規定每一件事都要主考親自陪同。」
話語頓了頓,見葉戚沒有反駁,他才繼續說:「他要查號房底冊,你就讓負責號房編排的書吏帶著底冊去跟他逐條解釋,他要查採買帳目,讓管庫房的帶著帳本和實物去件件點給他看,具體事務自有專人負責。」
葉戚想了想,點頭道:「這倒是個辦法。」
立即就讓人把負責號房編排的書吏、文書的書吏和管庫房的書吏都叫到了值房。
三個人都是貢院裡的老人,在順天貢院待了少說也有十來年,對各自手裡的活計爛熟於心。
葉戚直接交代得他們,「何大人來查什麼,你們就把相關的底冊、帳本、原檔都搬出來,他要問什麼你們就答什麼,答不上來的就記下來,來找我。」
三人應齊聲應下。
葉戚點頭,繼續道:「每查完一項,把監督記錄謄抄兩份,一份給何大人簽字,一份拿回來給我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