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紫禁城,秋風卷盡了御花園枝頭的殘葉,乾冷的寒氣順著紅牆根兒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碎玉軒那頭的事情總算告一段落,翊坤宮的暖閣里卻是另一番天地。
地龍早早燒了起來,角落的掐絲琺瑯炭盆里燃著上好的銀骨炭,沒有半點菸氣。
窗欞上糊著高麗紙,將外頭的蕭瑟擋得嚴嚴實實,只透進幾縷柔和的日光,照在炕桌上那盆開得正艷的牡丹上。
年世蘭靠在秋香色盤金繡牡丹的引枕上,懷裡正摟著個熱乎乎的小身子。
四個半月大的攸寧,如今正討人喜歡。
她穿著一身大紅百子刻絲夾襖,領口鑲著一圈雪白的狐狸毛,襯得那張小臉愈發白嫩。
此刻,她正哼哧哼哧地啃著自己的小胖手,口水亮晶晶的糊了半邊下巴。
「哎喲,咱們公主這小模樣,真是越長越水靈了!」
麗嬪湊在羅漢床邊,手裡拿著個赤金鑲紅寶石的九連環,在攸寧眼前晃蕩得叮噹響。
她艷麗的臉上堆滿了笑,嗓門也比平日高了不少。
「娘娘您瞧,這大眼睛黑亮黑亮的,簡直跟您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這金光閃閃的,晃得我眼暈!麗嬪娘娘,您這審美也太暴發戶了吧。】
攸寧在心裡默默吐槽,卻忍不住伸手。
四個多月的嬰兒正是對鮮艷物件好奇的時候,她即便是魂穿而來,也壓抑不住嬰兒的本能。
攸寧鬆開啃得濕漉漉的胖手,胖乎乎的胳膊在半空中胡亂揮舞,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清脆聲響,直奔那九連環而去。
麗嬪見狀,笑得合不攏嘴,趕忙把九連環往前遞了遞。
坐在下首的曹貴人掩唇輕笑,不著痕跡地將那金器擋了擋,溫聲道:「麗嬪娘娘這九連環實在精巧,只是金器沉重,公主皮肉嬌嫩,若是拿不穩砸著自己可怎麼好?」
「嬪妾記得溫宜四個多月的時候,也是這般見什麼抓什麼,嬪妾特意讓人尋了些圓潤的物件。」
說著,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光滑的羊脂白玉平安扣,墜著五彩絲線,輕輕遞到攸寧手邊。
「公主瞧瞧,這個好不好玩?」
攸寧眨巴著大眼睛,果斷拋棄了刺眼的九連環,一把攥住那枚溫潤的玉扣,攥得緊緊的,隨即就要往嘴裡塞。
年世蘭眼疾手快地攔住女兒,拿細軟的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嗔怪道:「你這小饞貓,什麼都想嘗嘗味兒。」
「公主康健活潑,是娘娘的福氣。」
沈眉莊坐在左側的圈椅上,眉眼間帶著笑意。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折枝梅花氅衣,端莊穩重,看著年世蘭懷裡的嬰兒,眼神里透出幾分真切的喜愛。
「臣妾瞧著,公主的眉眼雖像娘娘,可這額頭和鼻樑,倒是有幾分皇上的英氣。」
安陵容挨著沈眉莊坐著,半個身子藏在椅背的陰影里。
聽見沈眉莊搭話,又回頭給了自己一個鼓勵的眼神,她才怯生生地站起身,從袖袋裡捧出一個巴掌大的物什。
「嬪妾……嬪妾手笨,沒有曹姐姐那般貴重的玉器,也不敢弄些珠翠怕傷了公主。」
安陵容微微低著頭,聲音很輕。
「這是嬪妾用軟杭綢縫的小布老虎,裡頭填了曬乾的棉花,連一絲香料都沒敢放,想著給公主抓在手裡玩,很是妥當。」
頌芝上前接了過來,遞到年世蘭面前。
那是一隻憨態可掬的布老虎,針腳細密的幾乎看不出痕跡。老虎的眼睛是用黑曜石打磨成圓潤的小珠子縫上去的,既精神又不會脫落。
年世蘭挑了挑眉,將布老虎放到攸寧面前。
「難為你心思細,這後宮裡,能把針線活做得這般妥帖的,也就只有你了。」
【哇!安小鳥的手藝絕了!這布老虎捏著軟乎乎的,比那些硬邦邦的金玉好玩多了!】
攸寧立刻丟了玉扣,兩隻小手抱住布老虎,小臉在上面蹭了蹭,咧開沒牙的小嘴,咯咯地笑出了聲。
聽見這清脆的笑聲,安陵容那張常年帶著幾分惶恐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抹紅暈,單薄的肩膀也微微放鬆下來。
她感激地看了一眼年世蘭,又趕忙低下頭去。
正當滿屋子逗弄得熱鬧時,外頭突然傳來蘇培盛拉長了的通報聲:「皇上駕到!」
暖閣內的笑聲戛然而止。
年世蘭將攸寧交給身後的乳母,自己也上前兩步,屈膝福身。
厚重的棉簾被掀開,雍正帶著一身外頭的寒氣大步跨了進來。
他今日穿著常服,面色看著倒是不錯,想來前朝沒遇著什麼煩心事。
「都起來吧。」
雍正抬了抬手,目光直直落向乳母懷裡的攸寧。
「臣妾給皇上請安。」
年世蘭順勢起身,臉上端起那副恰到好處的嬌嗔。
「皇上今日怎麼這時候過來了?臣妾這正亂著呢。」
「朕在前朝批摺子,聽見風聲緊,想著來看看攸寧。」
雍正一邊由蘇培盛伺候著解下玄色大氅,一邊走到炭盆邊烤了烤手,直到掌心溫熱了,這才走到乳母跟前,將女兒抱了過來。
突然換了個懷抱,攸寧也不哭,圓溜溜的眼睛盯著眼前這個穿著明黃衣裳、長著胡茬的男人看了片刻。
【渣爹來了啊……罷了,看在你這幾天沒來找我娘親麻煩的份上,給你個面子。】
攸寧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攥住了雍正胸前掛著的朝珠,另一隻手則毫不客氣地糊上了雍正的下巴,揪住了那撮鬍鬚。
雍正吃痛,倒吸一口氣,卻沒生氣,反而朗聲大笑起來。
「這丫頭,手勁兒倒是不小!連朕的鬍子也敢拔!」
年世蘭假意走上前,作勢要拍開攸寧的手。
「皇上快把她給臣妾吧,這丫頭如今皮得很,仔細抓疼了皇上。」
「無妨,朕就喜歡她這股子活潑勁兒。」
雍正躲開年世蘭的手,任由女兒在懷裡撲騰。
攸寧揪著鬍子玩夠了,忽地咧開嘴,衝著雍正「噗」的吐了個亮晶晶的奶泡泡。
這一下,連底下站著的蘇培盛都沒忍住,低頭憋了笑。
雍正不僅不惱,眼底的暖意反而更盛了。
他看著懷裡這個帶著祥瑞降生的女兒,只覺得連日來因為碎玉軒中毒一事積壓的煩悶都消減了許多。
「朕的固倫公主,自當有這等天不怕地不怕的氣度。」
雍正抱著攸寧在暖閣里踱了兩步,目光掃過站在一旁的沈眉莊等人,語氣溫和了些。
「你們倒是有心,常來陪著貴妃解悶。」
沈眉莊微微低頭,答得滴水不漏。
「貴妃娘娘協理六宮,事務繁雜。臣妾等蒲柳之姿,幫不上什麼大忙,唯有來陪娘娘說說話,逗逗公主,也算盡一份心。」
雍正滿意地點點頭,視線落在攸寧手裡緊緊抱著的布老虎上。
「這物件做得精巧,是誰的手藝?」
安陵容身子一顫,上前一步跪下。
「回皇上的話,是嬪妾縫的。嬪妾愚笨,只能做些粗淺玩意兒博公主一笑。」
「心思細巧,當賞。」雍正輕描淡寫地拋下一句。
安陵容愣了片刻,連忙磕頭謝恩。
沈眉莊在旁看著,唇角微微勾起。
唯有年世蘭,站在雍正身側,看著這副慈父明君的做派,眼底飛快地划過一絲冷意。
她太清楚眼前這個男人的薄情了。
今日他能因為攸寧的一個笑臉賞賜滿屋子的人,明日就能因為旁人的一句挑撥,對翊坤宮生出猜忌。
碎玉軒那件事,他雖輕飄飄地揭過了,可那股子疑心,到底還是埋下了。
不過沒關係。
年世蘭看著在雍正懷裡吐泡泡的女兒,目光柔和下來。
只要有攸寧在,只要她還握著協理六宮的權柄,這後宮裡的算計,就休想動搖翊坤宮的地位。
「皇上,您瞧公主笑得多開心。」
年世蘭上前一步,半靠在雍正肩頭,手指輕輕戳了戳女兒肉嘟嘟的臉頰,聲音放得極輕柔。
「她定是知道皇阿瑪疼她呢。」
暖閣里其樂融融,爐火燒得噼啪作響。
雍正逗弄著女兒,眼神卻在掃過沈眉莊和安陵容時,微不可察地暗了暗。
碎玉軒那頭剛出了事,翊坤宮這裡倒是抱團抱得緊。
這後宮,終究是太安逸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