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宮內,地龍燒得旺,空氣里飄著極淡的百合香。
今日是十一月初一,也是皇后娘娘終於解了禁足的日子。
六宮嬪妃依例來給皇后請安,年世蘭告了假,藉口攸寧夜裡受了涼,要在翊坤宮照看公主。
宜修端坐在鳳座上,頭戴赤金累絲點翠鳳冠,手裡撥弄著一串沉香木佛珠。她的目光掃過底下按品級落座的妃嬪,最後停在甄嬛身上。
甄嬛今日穿了一身湖藍色的軟緞宮裝,裙擺下露出一截玉白色的鞋尖,兩顆南珠在裙角的掩映下若隱若現。
齊妃坐在左首,手裡絞著帕子,酸溜溜地開了口:「莞貴人這雙鞋真是稀罕,遠遠瞧著,那珠子比本宮當年得的還要大上一圈。皇上待莞貴人,真真是捧在手心裡。」
富察貴人拿團扇掩著半張臉,接了話茬:「可不是麼,聽說不光有玉鞋,華貴妃還特意賞了新進的蜀錦。那可是獨一份的恩典,連皇后娘娘這兒都還沒見著呢。」
甄嬛起身,福了福身子:「嬪妾惶恐。皇上與貴妃娘娘厚愛,嬪妾實在受之有愧。」
宜修停下手裡的佛珠,溫和地笑了笑:「你年輕,模樣又好,皇上多疼你些也是應當的。只是本宮瞧你今日這身衣裳,料子雖好,卻素淨了些,怎麼沒用貴妃賞的蜀錦裁件新衣?」
甄嬛低垂著頭,回話極謹慎:「回皇后娘娘,那蜀錦太過貴重,臣妾捨不得裁製,便先收在庫房裡了。」
「捨不得也是有的。」宜修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本宮年輕時,也見過那樣的料子。暮山紫的底色,配著水紅的牽牛花,織造局的繡娘手藝確實精湛。」
宜修放下茶盞,語氣越發和緩,像是在拉家常:「那牽牛花,在咱們滿人老家,還有個別名,叫夕顏。」
甄嬛好奇:「為何叫夕顏?」
「因它只在夜裡開花,太陽一出來便謝了。不過,這夕顏花期雖短,卻璀璨奪目,是好兆頭啊。人這一生,不也就圖那璀璨的一瞬嗎?」宜修笑著看向甄嬛。
甄嬛勉強笑著,站在原地,只覺得腳上那雙玉鞋重逾千斤。
夕顏,那花是夕顏花,只開瞬間,如此薄命!
華貴妃把繪著薄命花的蜀錦賞給她,讓她做衣裳,這分明是在咒她早死!
白薇相剋之毒的疑雲再次翻湧上來。
太醫院的帳本,翊坤宮的領藥記錄,加上今日這薄命的夕顏花。所有的線索,像一張網,死死勒住她的脖子。
「莞貴人?」宜修喚了一聲,「臉色怎麼這麼差,可是受了涼?」
「嬪妾無礙,嬪妾只是在想該如何用那蜀錦裁一身衣裳出來,才對得起貴妃娘娘的心意。」甄嬛勉強穩住身形,重新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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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安散後,甄嬛幾乎是逃回了碎玉軒。
一進屋,她便命人將那三匹蜀錦從庫房裡搬出來,扔在正廳的地上。
日光照在暮山紫的料子上,那些水紅色的花朵仿佛活了過來,張著喇叭狀的花瓣,像一張張嘲笑的嘴。
沈眉莊正巧打起帘子進來,見甄嬛臉色鐵青地盯著地上的布料,嚇了一跳。
「嬛兒,你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把這等貴重東西扔在地上做什麼?」
甄嬛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眉姐姐,你可知這上面是什麼花?」
沈眉莊上前兩步,仔細辨認了一番:「今日皇后娘娘不是說了這是牽牛花嗎?我看著也像。織造局的花樣多,這配起色來倒是別致。」
「可它也叫夕顏。」甄嬛的聲音極冷,「夕開朝落,天亮即死,這是薄命花!」
沈眉莊愣住了。
「貴妃娘娘把這薄命花賞給我,讓我裁衣裳穿。」甄嬛步步緊逼,指著地上的蜀錦。「眉姐姐,你還覺得白薇的事,與她無關嗎?她這是在明晃晃地咒我!」
沈眉莊眉頭緊蹙,彎腰將那匹散開的蜀錦撿起來,拍了拍上頭的灰塵。
「嬛兒,你冷靜些。」沈眉莊將蜀錦放在桌上,語氣沉穩。「不過是一個花樣罷了。」
「內務府織造局送上來的東西,貴妃娘娘日理萬機,哪有閒心去研究一朵花叫什麼名字?她見這料子名貴,又配你的玉鞋,便賞了你,你何必將事情想得如此陰暗?」
甄嬛難以置信地看著沈眉莊。
「姐姐說我陰暗?」她退後一步,聲音發抖。「領取白薇的記錄在翊坤宮,夕顏的料子也是翊坤宮賞給我的。樁樁件件都指著她,姐姐卻說是我多心?」
「我只看事實。」沈眉莊直視甄嬛的眼睛,「我假孕蒙冤時,是誰救了我?陵容的父親危難時,是誰伸了援手?貴妃娘娘若真要害你,大可趁你病重時袖手旁觀,何必留下這些明顯的把柄讓你抓?」
「那是她手段高明!」甄嬛拔高了音量,「她施恩於你和安妹妹,不過是為了籠絡人心。如今你們全站在她那邊,處處替她說話。我這碎玉軒,倒成了孤立無援的死地!」
沈眉莊的臉色也冷了下來,她自幼與甄嬛交好,從未受過這般疾言厲色的指責。
「嬛兒!你如今是魔怔了,別人隨口挑撥一句,你便信以為真。如此想來,皇后今日在景仁宮特意點破夕顏這個別名,安的什麼心,你難道看不出來?」
「皇后自然有她的盤算,可這蜀錦是華貴妃實打實送來的。」甄嬛毫不退讓。
屋內陷入死寂,流朱和浣碧躲在門外,連大氣都不敢出。
沈眉莊看了甄嬛許久,眼神從最初的擔憂,一點點變成了失望。
「既然你認定了貴妃娘娘要害你,我也無話可說。」她轉過身,走向門口。「你好好歇著吧。這蜀錦,你若真嫌晦氣,拿火盆燒了便是。」
棉帘子重重落下,隔絕了屋外的天光。
甄嬛跌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匹暮山紫的蜀錦。
眉姐姐走了。
為了一個華貴妃,她們十多年的情分,竟然生生撕開了一道無法彌合的裂縫。
果然,在這紫禁城裡,她誰也不能信,誰也不能依靠,除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