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蘭壓低聲音開口:「頌芝。」
頌芝輕手輕腳地走上前,屈膝道:「娘娘,奴婢在。」
「明日一早,你去太醫院走一趟,把章太醫請來。」
年世蘭伸手,隔著錦被輕輕拍撫著攸寧,一下又一下,動作平穩。
「就說,公主今夜受了風寒,半夜驚夢啼哭,讓太醫來開幾副安神的方子。」
頌芝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睡得正熟的攸寧:「娘娘,公主這不是……」
「本宮說公主受了驚嚇,公主就是受了驚嚇。」
年世蘭斜睨了她一眼,語氣平淡,頌芝卻覺得後脖頸一涼。
「是,奴婢明白了。」她慌忙低下頭。
年世蘭收回目光,繼續輕輕拍著女兒。
【咦?娘親怎麼說我受驚了?】
攸寧在被窩裡豎起了小耳朵。
【也是哦,大半夜的跑去看人生孩子,還見了那麼多血,小孩子受點驚嚇也是正常的。】
【娘親這是在心疼我呢~娘親真好!】
小傢伙緊繃的身子漸漸放鬆下來,抓著被角的手也鬆開了,往年世蘭的方向拱了拱,尋了個舒服的姿勢。
【不想了不想了,船到橋頭自然直。】
【大不了以後我這個祥瑞就關門修煉,誰也不見啦!反正我有娘親護著,只要娘親好好的,我也能好好的。我才不要當什麼救世主,我要當娘親的貼心小棉襖!】
聽著女兒終於漸漸平穩的心聲,年世蘭嘴角微微動了動,眼眶有些發酸。
她的傻孩子,她當然會護著她。
這輩子,她不僅要好好護著自己的女兒,還要把那些試圖利用她的人,一個個都踩進泥里。
祥瑞之名既然已經揚出去了,收是收不回來的,但她可以藉故斷了旁人的念想。
從明日起,翊坤宮就要閉門謝客。
公主年幼,見不得血光,受了驚嚇需要靜養。誰若是再敢拿那些烏七八糟的事來驚擾公主,就是居心叵測,就是謀害皇嗣!
至於皇上那頭……年世蘭輕嘆了口氣。
皇上生性多疑,這回甄嬛的命雖然保住了,可那沒了的偏偏是個小阿哥,不知道皇上會不會對翊坤宮心存疑慮。
她的心微微發緊,靜靜地望著女兒,思忖良久。
她還不夠強大,還不足以能夠完完全全地護住攸寧。
她原以為自己只要不在意皇上的恩寵,只要管好年家不要功高震主,這一世就能平平安安,但眼下看來,不夠,這一切都太不夠了!
她必須站得更高,年家也必須擁有得更多,多到連那個人都不敢說出「功高震主」四個字。
❀❀
次日清晨,雪停了,翊坤宮的琉璃瓦上積著厚雪,折射出晨光。
內殿裡,章太醫提著藥箱,隔著絲帕為攸寧懸絲診脈。榻上的孩子睡得正香,小嘴微張,隨著呼吸吐出口水泡泡。
年世蘭端坐在拔步床邊,手裡撥弄著翡翠十八子,也不說話,只看著章彌。
章彌額角滲出細汗,收回手,恭敬地伏在地上:「回貴妃娘娘,公主脈象平穩,只是小兒心志未堅,夜裡恐是見了驚險,受了些許驚嚇。微臣開一劑溫和的安神湯……」
「既然受了驚嚇,便該好好靜養。」年世蘭打斷他的話,目光涼涼掃過去,「這幾日,翊坤宮上下閉門謝客。若有人問起,章太醫當知如何作答。」
章彌立刻將頭伏得更低:「微臣明白,公主年幼嬌貴,受不得外頭的寒風與喧擾,理當靜養。」
章彌退下不久,氈簾被人挑開。沈眉莊穿著藕色襖裙,懷裡抱著六阿哥弘晞,帶著寒氣進了暖閣。
「外頭正冷著,怎麼把弘晞也抱出來了?」年世蘭抬眼,示意頌芝去接手。
沈眉莊將孩子遞給頌芝,解了斗篷,在紫檀木椅上坐下,端起剛奉上的熱茶暖手。她看著榻上睡眼惺忪的攸寧,嘴角微揚。
「方才在院子裡碰見章太醫,說是公主受了驚,娘娘下令翊坤宮閉門謝客。嬪妾尋思著,這外頭的風雪確實大,那些個想來沾祥瑞光的人,是該被擋在門外好好清醒清醒了。」
年世蘭端起茶盞,似笑非笑地瞥過去:「你倒是通透,轉瞬間竟想明白了?」
「娘娘慈母之心,嬪妾怎會不知。」
沈眉莊放下茶盞,看著兩個咿咿呀呀互動的小孩兒。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公主這祥瑞的名頭,早就已經傳遍了,可昨夜……」她聲音低了幾分,「那個孩子沒救成,這宮裡定會有風言風語。娘娘這是在護著公主,嬪妾自然明白。」
聽著她的話,年世蘭的心頭一松,她這個盟友,確實沒選錯。
榻上,攸寧一邊和弘晞玩兒著,一邊咯咯地笑了起來。
【原來是這樣!娘親真聰明啊,竟然也想到了這一層。】
【把太醫請來,說我受驚了,娘親順勢閉門謝客,這一套絲滑小連招,原來都是為了保護我呀!眉姐姐也好厲害,不愧是當了娘親的人,一下就猜到了!】
【就是嘛,我才不要當什麼許願池裡的王八,誰來都得顯靈一下,累都累死了。】
年世蘭聽著女兒這番腹誹,忍不住低下頭笑了笑。
許願池裡的……王八?這丫頭,腦子裡成天都在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暖閣里安靜了片刻,只有炭盆里偶爾發出輕微的爆裂聲。
沈眉莊看著杯中澄澈的茶湯,唇角一點點壓平。
她沉默良久,直到茶水不再冒熱氣,才緩緩開口:「昨夜碎玉軒……太醫說,莞嬪雖然保住了命,但身子大虧,以後怕是難有子嗣了。」
年世蘭看向,見沈眉莊的坐姿依舊端正,面上並沒有太多的波瀾,只是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心疼了?」她撥弄著手裡的十八子。
沈眉莊搖了搖頭,輕輕嘆了口氣。
「嬪妾與嬛兒自幼相識,說不擔憂是假的。昨夜看她那般模樣,嬪妾這心裡也像壓了一塊石頭。但嬪妾也知道,這後宮裡的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昨夜嬪妾跪在娘娘跟前,求娘娘去碎玉軒,便已是盡了咱們多年的姐妹情分。」
「娘娘肯帶著公主去走這一遭,保下了她的命,已是大恩。至於那未出世的孩子……那是天意,也是有人蓄意為之的惡果。能做的,嬪妾都做了,餘下的,便是她的命數。」
她說著,轉頭看向榻上的弘晞,目光變得柔軟。
「嬪妾如今有了弘晞,便有了要護著的人。嬪妾問心無愧,往後,也只能各人顧各人了。」
年世蘭靜靜聽完,臉上終於浮起了淡淡的笑意。
她怕沈眉莊是個拎不清的,為了那點虛無縹緲的姐妹情,一輩子困在裡面。但如今看來,她比自己想像的更清醒。
「你能這麼想,最好。」年世蘭的目光投向窗外的積雪,「這場雪下得大,把什麼髒東西都蓋住了,可等雪化的時候,才是真的凍人的時候。咱們翊坤宮的門,且得關緊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