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當初選秀時,那安陵容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還被自己指著鼻子教訓。
如今對方成了皇上面前的紅人,自己卻在這延禧宮的偏殿裡熬日子,連內務府送來的炭都是下等貨,夜裡恨不得被黑煙嗆出眼淚。
夏冬春咽了口唾沫,臉上擠出熱絡的笑,身子往前探了探。
「安貴人這幾日聖恩正濃,瞧這氣色,真是比那御花園裡的牡丹還要嬌艷幾分。」
安陵容淡淡笑了下,偏過頭看著夏冬春那張堆滿討好笑容的臉,眼前之人往日裡那股子跋扈勁兒一點不剩了,只剩下滿臉的討好與小心。
「夏常在謬讚了。」她抬手理好鬢角的碎發,那赤金步搖的流蘇晃蕩出脆響,「不過是皇上垂憐,聽我唱幾句曲兒罷了。我哪裡比得上常在,出身名門,底氣足呢。」
這話軟綿綿的,夏冬春聽完卻變了臉色。
她臉上的笑意僵住,嘴角抽動兩下,雙手死死絞著手裡的舊帕子,乾巴巴地扯開嘴角接話道:「安貴人說笑了,嬪妾……嬪妾在這延禧宮裡,還要仰仗娘娘和貴人照拂。」
「既然知道要仰仗,就管好自己的嘴和腿。」豫嬪把手爐擱在小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夏冬春嚇得一哆嗦,趕緊站直身子。
豫嬪端起茶盞,撇去浮沫:「這宮裡的風向變得快,誰能在高處站得穩,全憑本事。你若安分守己,延禧宮少不了你一口飯吃;若還像剛入宮時那樣不知天高地厚,四處招惹是非,本宮便先容不下你。」
「嬪妾不敢,嬪妾一定安分守己。」夏冬春連連低頭,聲音發虛,連大氣都不敢喘。
「行了,退下吧,本宮要歇著了。」豫嬪擺手趕人。
夏冬春行了禮,快步退出殿外,頭也不敢回。
帘子重新落下,擋住外頭的寒氣。
安陵容端起手邊的茶盞喝了一口,熱茶下肚,身子跟著暖了起來。她看著夏冬春剛才坐過的空椅子,長長吐出一口氣。
看著曾經指著自己鼻子罵的人如今低頭賠笑,她嘴角忍不住向上揚了揚。
「瞧你這樣兒,可是覺得痛快了?」豫嬪看著她問。
安陵容放下茶盞,迎上豫嬪的視線,輕輕點頭:「娘娘說得對,在這宮裡,跟對人比什麼都強,嬪妾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兩人相視一笑。
延禧宮的炭火噼啪作響,火星子直往上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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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年世蘭半倚在玫瑰椅上,手裡捏著銀簽子,正撥弄著錯金博山爐里燃了一半的香篆,冷梅香在屋裡緩緩散開。
下首繡墩上,沈眉莊拿著一串沉香木十八子,用底下墜著的紅瑪瑙佛頭,碰了碰搖籃里六阿哥的手,引得小傢伙攥緊拳頭,咿咿呀呀地吐泡泡。
安陵容坐在另一側紫檀木案前,面前擺著幾隻白瓷淺碟和一桿戥子。她用小銀匙將沉香粉與幾滴梅水調和,手腕平穩,早沒了往日拘謹的模樣。
榻上,攸寧四仰八叉地躺著,兩隻小手攥著年世蘭垂在榻上的一截赤金流蘇把玩。
「這冷梅香最是難調,稍有不慎便會帶出煙火氣。也就安妹妹這雙巧手,能把這香氣拿捏得這般清雅脫俗。」
沈眉莊收回佛珠,看著安陵容將調好的香泥裝入玉盒,笑著贊了一句。
安陵容放下銀匙,拿帕子淨了淨手,抬起頭,唇邊帶著笑意。
「姐姐快別誇我了,不過是閒來無事琢磨的小把戲。貴妃娘娘近來夜裡睡得淺,我便想著調些安神靜氣的香,若能讓娘娘安枕,便是這香最大的造化了。」
年世蘭抬眼,將手裡的銀簽子擱在案上。
「你有這份心自是極好,只是這幾日皇上常去延禧宮,你合該把這調香唱曲的心思,多用在養心殿那邊。本宮這裡什麼都不缺,何必讓你日日耗在這上頭。」
安陵容站起身,撫了撫旗裝裙擺,屈膝一禮。
「娘娘的恩典,嬪妾沒齒難忘。皇上雖去延禧宮,但嬪妾心裡明白,這都是娘娘的庇佑。嬪妾只盼著能為娘娘分憂,這香,是嬪妾孝敬娘娘的。」
【這話說得漂亮!安小鳥現在可是徹底開竅了,知道抱緊我娘親的大腿才是正道。】
攸寧把那截流蘇拽到嘴邊,吧唧吧唧地啃起來。
【不過也是,渣爹那大豬蹄子,誰愛伺候誰伺候。但安小鳥這制香的本事和那副好嗓子,可得好好利用起來。】
年世蘭聽著女兒的心聲,眼裡帶笑,伸手將那沾了口水的赤金流蘇從女兒嘴裡拿出來,拿帕子擦了擦她的小嘴。
「坐下吧,自家姐妹,不用動不動就拘禮。」年世蘭端起茶盞,撇去浮沫,「你是個聰明的,知道分寸。這宮裡的恩寵,從來都是花無百日紅,唯有自己立住了,別人才不敢輕易踐踏。」
外頭傳來腳步聲,棉簾被掀開,帶進一股寒氣。
周寧海拍了拍肩頭的落雪,瘸著腿快步走進來,打千兒行禮。
「奴才給貴妃娘娘請安,給惠嬪娘娘、安貴人請安。」
「起來吧。」年世蘭放下茶盞,「這大冷天的,不在廊下烤火,急匆匆地跑進來做什麼?」
周寧海弓著身子,壓低了嗓音:「娘娘,奴才剛從養心殿那邊打聽到消息。皇上今日散了朝,又去了碎玉軒。這已經是連著第三回了。」
沈眉莊撥弄佛珠的手指一頓,抬眼看向周寧海。
「哦?」年世蘭撫著護甲上的紅寶石,「莞嬪見駕了?」
周寧海搖搖頭,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處。
「哪能啊,碎玉軒的大門關得死死的,崔槿汐在門外跪著,只說莞嬪娘娘病重,怕過了病氣給皇上,死活不肯開門。皇上在風口裡站了半刻鐘,硬是沒能進去。」
安陵容捏緊手裡的帕子,垂下眼,沒有接話。
「皇上走的時候,那臉色沉得跟鍋底似的,蘇公公跟在後頭,連氣都不敢喘。」周寧海繼續稟報,「奴才瞧著,皇上這會兒心裡正窩著火呢,直接回了養心殿,連午膳都沒用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