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嫵的眼睛慢慢睜開了,她在昏暗中彎了一下嘴角,來得還挺快。
她沒有動,也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護士似乎猶豫了一下:「蘇小姐現在需要靜養,而且周先生走之前交代過,不要讓人打擾——」
「我和宴京是多年的朋友。」溫青釉的聲音溫柔而篤定。
「他知道我來,不會說什麼的。我就進去看一眼,五分鐘就好。」
護士還沒回答,走廊盡頭傳來另一陣腳步聲。
蘇清嫵聽到一個熟悉的壓著怒意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溫青釉,誰讓你來的?」
是周宴京。
蘇清嫵眨了眨眼。
他不是回公寓學做飯去了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但她轉念一想,大概是半路上又折返了,或者根本就沒有走遠,在樓下打了個電話又上來了。
走廊里的高跟鞋聲停住了。
溫青釉的聲音依然保持著那種從容溫和的調子:「宴京,我聽說蘇同學住院了,她畢竟是我的學生,我過來看看她……」
「不需要。」
周宴京的聲音冷得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了病房門口。
蘇清嫵透過門上那條窄窄的玻璃窗,隱約看到他高大的身影擋在了外面,把溫青釉整個人都遮住了。
「我說過,你以後離她遠一點。」周宴京的聲音不高,但幾乎要溢出來的冷意讓走廊里的空氣都凝了一瞬。
「你是聽不見,還是聽不懂?」
溫青釉沉默了一下,蘇清嫵能想像她此刻吃癟的表情了。
「宴京,我只是好意——」
「你的好意,她承受不起。」周宴京打斷了她,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溫青釉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縫:「我上次只是提醒她一些事情……我……」
「提醒什麼?」周宴京的聲音忽然低了,明顯壓抑著怒意。
「提醒她你和我的婚約?提醒她周家認準的是你?還是提醒她認清楚自己的位置?」
走廊里安靜了一瞬。
「溫青釉。」周宴京咬牙切齒地叫她的名字。
「你離開之後,我們之間的婚約早就作廢了,你回來之後我不見你,是不想把話挑得太明白。」
他頓了一下。
「現在我把話說明白,她肚子裡的孩子是我的,未來的丈夫也是我,你和我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
「你聽懂了就自己走,別等我叫人。」
沉默,很長的一段沉默。
蘇清嫵躺在病床上,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透過門上那條窄窄的玻璃窗看到溫青釉的身影微微晃了一下,像是站不穩了一般。
「周宴京。」溫青釉開口了,聲音終於失了那種從容的溫度,「你要為了一個認識幾個月的陪護,跟我說這種話?」
「你再說一遍那兩個字試試。」
溫青釉沒有再說話,走廊里忽然安靜下來。
然後是高跟鞋轉身的聲音,一下、兩下、三下,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了走廊盡頭。
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周宴京站在門口,逆著走廊的光,身形高大而沉默。
蘇清嫵看著他,眨了眨眼:「……你不是回去了嗎?」
周宴京看了她一眼,走進來關上門。
他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她,過了好幾秒才開口。
「聽人說她來了,我就回來了。」
蘇清嫵「哦」了一聲。
「她說是來看你的。」周宴京的聲音還有些緊,「我沒讓她進來。」
蘇清嫵又「哦」了一聲,聲音小小軟軟的。
她看著周宴京站在床邊低頭看她的樣子,他的下頜還繃著。
像是剛才跟溫青釉說話時那種冷酷情緒,還沒有散淨。
蘇清嫵伸出手,勾了勾他的手指。
周宴京低頭看著她纖細的指尖纏上自己的指節,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他的眉頭慢慢鬆開了,繃著的下頜也鬆了一些。
「你坐下。」蘇清嫵拽了拽他的手指,「你站在那兒好高,看得我脖子酸。」
周宴京頓了一下,在床邊坐了下來。
他的手還被她攥著,她軟軟的掌心貼著他指腹上那層薄繭,溫度從接觸的地方一點一點地蔓延過去。
「她走了就好。」蘇清嫵輕聲說,「你別生氣了。」
周宴京沉默了一會兒,低低地「嗯」了一聲。
他反手把她的手指攏進自己掌心裡,握住了。
溫青釉神不守舍地離開醫院。
周宴京剛才看她的眼神,那種冷淡的、像在看陌生人的眼神,她從來沒有在他臉上見過。
她認識他十幾年了,就算當年她提出要出國時,他也沒有那樣看過她。
可今天,他看她的眼神里什麼都沒有,像一潭死水。
溫青釉閉上眼睛,又睜開。
「孩子。」她咬牙切齒地說,手指在小腹上慢慢收緊,「不過就是懷了孩子。」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個點上,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眼睛亮了起來。
「對啊。」她彎起了嘴角,「那個冒牌貨都能懷,我也能懷啊。」
她坐直了身子,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翻出一個很久沒有撥過的號碼。
那邊接得很快,是一個壓低了的男聲:「溫小姐。」
「幫我做一件事。」
溫青釉的聲音重新恢復了那種從容不迫的溫度,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浮木。
「周宴京常去的那家私立醫院,你認識裡面的人嗎?」
對面沉默了兩秒:「溫小姐……您想做什麼?」
「幫我弄一樣東西。」溫青釉把聲音壓得更低了。
那邊倒抽了一口涼氣:「溫小姐,這——「
「價錢翻三倍。」溫青釉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而且你知我知,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對面沉默了很長時間,最終傳來一聲很輕的:「……我試試。」
掛了電話之後,溫青釉慢慢躺回枕頭上,把小腹上那隻手放平了,閉上眼睛。
她的嘴角彎起一個志在必得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