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宴京的嘴唇抿了一下，把她額前汗濕的碎發撥到耳後。
宮口開到五指的時候，醫生做了檢查，說雙胞胎的位置都很好，可以嘗試順產。
蘇清嫵在每一次宮縮來臨的時候配合醫生的節奏用力，她的臉漲得通紅。
汗水把她的頭髮和枕頭都洇濕了，但她始終沒有發出一聲尖叫。
周宴京一直握著她的手。
她的指甲在他掌心裡留下了好幾道月牙形的掐痕，他像是完全沒有感覺到一樣，只是在她耳邊一聲一聲地念著。
「我在呢，我在呢……」
第一個孩子出來的時候，蘇清嫵的力氣幾乎要耗盡了。
她聽到了那一聲細細的啼哭，整個人像是從水裡被撈上來一樣，渾身上下濕透了。
頭髮貼在額角和頸側，皮膚因為用力而泛著一層潮紅。
她閉著眼睛喘了好一會兒氣，然後慢慢地睜開眼，看著護士抱著一個小小的襁褓走過來。
「是個男孩，七斤二兩，很健康。」
蘇清嫵的目光落在那張小小的、皺巴巴的臉上。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濕了，她想伸手去摸一下，但手抬到一半就沒有力氣了。
周宴京替她接過了那個小小的襁褓，抱在懷裡，低頭看著那張小小的臉，他的手指微微有些發顫。
「還有一個。」醫生提醒道，「再堅持一下。」
蘇清嫵深吸了一口氣，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用力。
第二個孩子出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窗外透進來第一縷晨光，照在產房白色的牆壁上。
第二個孩子是個女孩，六斤八兩，哭聲比哥哥響亮得多，一聲接一聲的，像是要向全世界宣告她的到來。
蘇清嫵躺在產床上，累得連抬眼皮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的頭髮濕透了貼在額頭和臉頰上，嘴唇泛著白。
她彎著嘴角，看著周宴京把兩個孩子放在她身邊，兩個小小的腦袋並排躺在她臂彎里。
「周宴京。」她的聲音又輕又啞，「你看看他們。」
周宴京俯下身來，額頭抵著她的額頭，他的眼睛也是紅的，眼尾那一圈泛著明顯的潮意。
他的呼吸噴在她臉上，溫熱的，帶著一點不平穩的節奏。
他的嘴唇碰了一下她的額頭，很輕的，然後他低下頭，又碰了一下那兩個小小的額頭。
「你們好。」
蘇清嫵在那個淺淺的吻里閉上了眼睛。
她的手臂微微收攏了，把兩個孩子攏在懷裡，感覺到他們溫熱的呼吸隔著襁褓傳過來，一下一下的，又輕又軟。
產房外，一縷金色的陽光正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把整片天空染成溫暖的橘粉色。
蘇清嫵在月子裡養了一個月。
周宴京請了兩個月嫂，但他自己比月嫂還忙。
他學換尿布，學沖奶粉，學拍嗝，學怎麼把那個小小的襁褓抱穩了然後換另一隻手。
他的動作從最開始的笨拙和僵硬，到後來的熟練而自然。
他蹲在嬰兒床邊，雙手穩穩地托著女兒的小腦袋，把她抱起來，貼在自己胸口。
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嘴裡哼著一首不成調的兒歌。
女兒在他懷裡安靜下來，小臉貼著他的襯衫，眼睛半睜半閉的。
長長的睫毛下面露出一雙黑溜溜的眼珠，像是還在努力辨認眼前這個溫熱的、抱著自己的是誰。
蘇清嫵靠在床頭上，看著這一幕，嘴角彎著。
她身上的睡衣還是寬鬆的，肚子已經消下去一大半了，但還留著一層軟肉。
她低頭摸了摸自己依然有些鬆弛的腹部，那裡的皮膚上還留著那些淡粉色的紋路，淺淺的，像是畫上去的。
「我睡會兒。」她笑著說，「你先抱著，等她鬧了再叫我。」
兒子安靜一些，大多數時候都在睡覺。
他繼承了周宴京的眉眼，小小的一張臉，鼻樑已經能看出挺直的輪廓。
他睡著的時候偶爾會動一下小嘴，像是在做什麼夢，然後又把眉頭微微皺起來，那個表情跟周宴京簡直如出一轍。
周宴京第一次看到兒子皺眉的時候愣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頭看了蘇清嫵一眼，嘴角彎了起來。
「怎麼跟我一個樣。」
蘇清嫵看著他那副得意的樣子，忍不住笑他：「這么小你就看出來了？」
「我就看得出來。」
蘇清嫵沒有再跟他爭，只是把兒子往他懷裡送了一點：「那你好好看著他，我去喝碗湯。」
她扶著腰慢慢從床上起來，走到餐桌前坐下，端起碗來喝月嫂煲的雞湯。
湯是熱的，暖融融地從喉嚨滑下去，她低頭看著碗裡浮著的幾粒枸杞，忽然聽到臥室里傳來周宴京低低的笑聲。
她回過頭，看到他正托著兒子和女兒的襁褓在房間裡慢慢地走來走去。
女兒睡著了，時不時砸吧下小嘴巴。
兒子醒了，正睜著眼睛看他，那雙黑亮的眼珠跟著他的臉轉來轉去，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周宴京一邊走一邊低頭跟他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打擾到她和睡著的女兒。
「你媽在喝湯呢。」他對著兒子說，「多喝點你才有飯吃。」
蘇清嫵端著碗在餐桌前坐了一會兒，看著臥室里那一大兩小兩個身影在晨光里慢慢地晃著，只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被曬得暖融融的。
她喝完最後一口湯，把碗放在桌上，扶著腰慢慢地走回臥室門口。
她靠在門框上，笑著叫他，「你不去公司嗎，今天不是有會嗎？」
周宴京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兩個孩子，然後說：「不去了。」
「不去了？」
「嗯。」他走過來在她面前停下，低頭看著她，嘴角彎著，「今天我在家陪你。」
蘇清嫵靠在他胸口，他的懷裡還抱著孩子，兩個小小的襁褓貼在兩個人之間，溫溫熱熱的。
她把手伸過去碰了一下兒子的小手，那隻細細的手指立刻攥住了她的指尖，力道不大，但蜷得很緊。
蘇清嫵彎著嘴角，閉上眼睛。
她的另一隻手被他握住了，攏在掌心裡，十指交扣。
一家四口的影子在晨光里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