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宮道越往深處走,燈火便越稀。
前頭那名小宮女低著頭引路,步子不快不慢,像極了宮中訓練有素的模樣。廊下風聲輕輕拂過,吹得兩側宮燈微微晃動,光影落在青石地上,一截明一截暗。
黎苒不緊不慢地跟著,春桃原本隨在她身後半步遠處。
可走過一處轉角時,旁邊忽然有個小內侍匆匆過來,壓低聲音同春桃說了幾句什麼。春桃臉色一變,下意識看向黎苒:「小姐,奴婢……」
黎苒腳步微頓,回頭看了她一眼。
小內侍低著頭,語氣恭敬:「黎小姐,前頭有人說黎府的婢女不慎打翻了茶盞,正尋這位姑娘過去認人。只是片刻功夫,不會耽擱大小姐見黎公子。」
春桃明顯不放心:「可是小姐身邊不能沒人伺候。」
黎苒看著那小內侍,又看了看前頭低眉順眼的小宮女,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這是要把她身邊的人也支開。
蘇錦瑤果然安排得周全。
她臉上卻不露半分,只輕輕點頭:「去吧。若真是府里的人出了差錯,也不好讓旁人替我們擔著。」
春桃遲疑:「小姐……」
「無妨。」黎苒笑了笑,「我不過去見兄長几句話,這裡又是在宮中,能出什麼事?」
春桃到底不敢違逆,只好跟著那名小內侍往另一條宮道去了。黎苒繼續跟著小宮女往前走。又行了十餘步,她餘光往後一掃,身後已經空無一人。
很好。
身邊的人被支走了,宮燈也少了,前頭再轉過一處月洞門,大約就是動手的地方。
小咪急得光團直晃:「宿主,我們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來不及了。」黎苒語氣很平靜,「她既然敢設局,就不會讓我輕易回去。」
話音剛落,前頭那名小宮女忽然停住腳步,黎苒也跟著停下。
夜風從花木間穿過,帶來一陣極淡的甜香。那香氣很輕,混在花香里幾乎難以分辨,可黎苒剛從最終節點回來,神經繃得比平時敏銳許多,幾乎立刻察覺不對。
她屏住呼吸,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緊。
下一瞬,身後風聲一動。
有人從暗處閃出,抬手便要捂住她的口鼻。
小咪尖叫:「宿主小心!」
黎苒早有準備,猛地側身避開半寸。可她這具身體畢竟是嬌養長大的將軍府小姐,反應再快,也不可能快過訓練過的黑衣人。那人一擊落空,立刻伸手來抓她的手腕。
黎苒被拽得踉蹌半步,後背撞上廊柱,疼得眼前一黑,黑衣人手中帕子帶著迷香,再次朝她壓來。
黎苒咬牙:「小咪。」
「在!」
「弄點動靜出來。」
小咪反應了一瞬:「多大的動靜?」
黎苒一邊偏頭躲開那隻手,一邊在心裡冷笑:「能把晏辭引來的動靜。」
小咪立刻明白了。
下一刻,不遠處水榭方向忽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像是有什麼重物撞翻了石燈。緊接著,幾盞宮燈接連滅了兩盞,驚起樹上一片棲鳥。鳥雀撲棱著翅膀飛起,夜色里頓時亂成一團。
黑衣人動作一頓,黎苒抓住這一瞬,抬腳狠狠踩在他腳背上。
那人悶哼一聲,卻沒有鬆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扣住她的肩,低聲罵了一句:「別讓她出聲,快帶走!」
暗處又走出一人,直接扯住黎苒的裙擺,將她往花木深處拖去。
黎苒被拖得跌跌撞撞,衣袖掃過廊邊石階,裙角被枝葉勾住,撕開一道細小的裂口。她沒有喊救命,因為這時候喊了也未必有人敢來。宮中能在這裡設局的人,必然已經提前清過場。
她只問小咪:「晏辭在哪?」
小咪飛快查探:「水榭!他聽見聲音了,正在往這邊看!」
水榭之中,晏辭原本倚在欄邊,遠離宮宴的喧鬧。夜風拂過水麵,吹散了殿中黏膩的酒氣和薰香。
他不喜人多,也不喜那些虛與委蛇的應酬,藉口出來透氣後,便一直獨自待在這裡。
聽見那聲異響時,他只是掀了掀眼皮。
宮中夜宴,多的是見不得人的小動作。有人爭寵,有人私會,有人設局,有人落水。與他無關的事,他向來懶得理。
侍衛低聲問:「世子,可要屬下去看看?」
晏辭淡淡道:「不必。」
他正要收回視線,餘光卻忽然瞥見廊下掠過一抹淺色。
那是一截女子裙角。
月白色的裙擺被人拖過花影,匆匆一晃,像落入夜色里的一片碎雪。緊接著,有人從暗處伸手,死死扣住那女子的肩,將她往偏僻處拖去。
晏辭的眼神沒有什麼變化,他本該收回視線。
宮中女子的生死,與他無關。更何況這種局,多半牽扯皇子后妃,他若插手,只會惹一身麻煩,可就在那女子被拖過宮燈下的一瞬,她似乎掙扎著回了下頭。
光影只照亮了她半張臉。
眉眼明艷,唇色微紅,鬢邊珠釵因掙扎微微散了些,卻非但不顯狼狽,反倒襯得那雙眼格外亮。她明明身處險境,眼底卻沒有尋常女子的慌亂失措,反而像是藏著一簇不肯滅的火,鮮活得刺眼。
晏辭指尖微微一頓,那一瞬,他說不清自己為何停住,或許是因為那雙眼。
總之,等晏辭反應過來時,他已經從水榭中站起身。
侍衛一愣:「世子?」
晏辭看著那截消失在花木後的裙角,眉心輕輕蹙了一下,他厭煩麻煩。
可不知為何,方才那一眼落進心裡,竟像一枚細小的刺,拔不掉。
片刻後,他冷聲道:「跟上。」
侍衛立刻低頭:「是。」
花木深處,黎苒被黑衣人拖著往偏湖邊走去。那地方離宮宴正殿越來越遠,四周燈火稀薄,唯有湖面映著一點冷月,水色黑沉沉的,看不見底。
小咪在她腦子裡激動得快哭了:「來了來了!晏辭跟過來了!」
黎苒被扯得肩膀生疼,卻終於鬆了口氣。
「很好。」
幾乎是在黎苒被拖到湖邊的同一刻,身後便傳來一陣極輕的破風聲。
黑衣人反應極快,剛要回頭,便被一柄橫出的長劍逼退半步。劍鋒擦過他的肩,劃開一道血口,他悶哼一聲,扣著黎苒的手也跟著一松。
晏辭的侍衛已追了上來。
他身形極快,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響,出劍卻狠准,半分拖泥帶水都沒有,待黑衣人看清來人的身手,臉色瞬間變了。
他知道事情敗露了。
黑他咬牙低罵了一句,抬手甩出一枚暗器,趁侍衛揮劍格擋的間隙,轉身便往花木深處退去。
侍衛正要追,身後卻傳來晏辭冷淡的聲音:「不必。」
那侍衛立刻停住,收劍回身:「世子。」
晏辭從廊影里走出來。夜色落在他肩上,深青色衣袍被風吹得微動。他沒有看逃走的黑衣人,只垂眼看向湖邊的黎苒。
黎苒扶著一旁的石燈,勉強站著。方才那迷香雖沒能完全讓她昏過去,卻也到底吸進了幾分。此刻後勁上來,她只覺得手腳發軟,眼前一陣陣發暈,連身旁的湖水聲都像隔著一層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