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婆婆見黎苒凍得肩膀都在發抖,已經沒了耐心。
巫衡沉默片刻,終於點頭。
「先安頓下來。」
人群里立刻有人皺起眉。
「族長,她來歷不明。」
另一人也低聲道:「當年的事,不能再有第二次。」
這句話落下,四周頓時安靜了幾分。
許多年前,烏嵐寨也曾放過幾個誤入深山的外人進來。寨中人為他們治傷,給他們食物,還將人平安送出了山。
可那些人離開以後,卻惦記上了山裡的藥材、銀礦,還有寨中從不外傳的蠱術。
沒過多久,他們便帶著更多人重新進山。起初借著交易四處探路,後來又偷挖藥材、搶奪蠱蟲與秘方,事情敗露後,更是直接對寨民動了手。
烏嵐寨為了自保,只能還擊。
可逃出去的人卻顛倒黑白,說寨中人以活人養蠱,將他們傳成不祥的異類與怪物。自那以後,烏嵐寨在山外的名聲便徹底壞了。
寨子也封了進山的路。族人未經允許不得離寨,外人不能輕易進入,只有固定的幾個人會定期下山換取鹽、布匹與鐵器。
巫衡自然沒有忘記。
他看了一眼站在雨里的黎苒。
小姑娘不過六七歲,渾身濕透,臉色白得幾乎沒有血色,連站著都已經十分勉強。
巫衡看了黎苒片刻,收回目光。
「她雖不是烏嵐寨的人,卻也未必是山外人。」
旁邊的人仍有些遲疑:「可若是——」
「先讓她歇下來。」
巫衡打斷了他。
「等這女娃子身子緩過來,再慢慢問清楚。」
烏婆婆這才朝黎苒伸出手。
「跟我走。」
黎苒看著那隻布滿皺紋的手,遲疑片刻,還是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烏婆婆掌心很暖。她握住黎苒冰涼的手指,牽著她往寨子深處走去。
她住的地方離寨子外圍不遠,一座兩層木樓隱在幾株老樹後。檐下晾著成束的藥草,雨水順著屋角不斷落下。
兩人剛走進院子,便看見巫戾正蹲在屋檐下。
他將今日帶回來的毒蟲一隻只放進陶盅里,黑蜘蛛順著他的手臂緩緩爬下,伏在盅邊進食。
聽見腳步聲,巫戾抬起頭。
目光落到烏婆婆身後的黎苒身上時,他手上的動作微微停了一下,顯然沒想到烏婆婆會直接將人領回家。
烏婆婆看見他,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巫戾。」
巫戾沒有起身,只抬眼看向她。
烏婆婆已經牽著黎苒走到屋檐下。
「你把人帶回來,就這樣丟在外面不管了?」
巫戾神色不變。
「已經帶回來了。」
烏婆婆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身邊的小姑娘。
黎苒渾身濕透,臉色蒼白,腳上還有傷,從頭到尾一句話也沒有說。
烏婆婆心裡頓時軟了下來。
「這孩子怪可憐的,也不知道在山裡受了多大的驚嚇,連話都不敢說。」
巫戾淡淡看了黎苒一眼。
「她是個啞巴。」
話音剛落,烏婆婆抬手便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
「怎麼說話的?」
巫戾皺了皺眉,卻沒有躲。
烏婆婆瞪著他。
「哪有人當著小姑娘的面這樣說話?」
巫戾沒有反駁,只垂下眼,重新看向面前的陶盅。
烏婆婆轉頭安慰黎苒:「別聽他的,他從小就不會說好聽的話。」
黎苒看了看烏婆婆,又看向巫戾,輕輕眨了眨眼。
烏婆婆見她安安靜靜站在那裡,心裡更不是滋味。
「人既然是你帶回來的,這幾日就由你照看。」
巫戾眉頭微微皺起,卻仍舊沒有出聲。
「先帶她進去烤火,再去灶房弄些熱湯。」
巫戾看了黎苒一眼。小姑娘正仰著臉望著他,腳上還穿著他的鞋。
片刻後,他放下手裡的東西,起身往屋裡走。
經過黎苒身邊時,只淡淡說了一句:
「跟上。」
黎苒立刻跟了過去。
屋裡中央留著一方火塘,裡面燃著木柴,火上還架著一隻黑陶鍋。暖意迎面撲來,總算驅散了些許寒意。
烏婆婆從木櫃底層翻出一套舊衣裳。那是巫戾小時候穿過的短衣和長褲,雖然有些寬大,卻洗得十分乾淨。
她將衣裳遞給黎苒。
「先進去換上。」
黎苒抱住衣裳,輕輕點頭,轉身進了裡間。
巫戾則去了灶房。
烏婆婆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巫戾的父母走得早,他幾乎是由她一手帶大的。小時候便不愛說話,長大後性子更冷,平日裡除了自己的本命蠱,對什麼都不上心。
她原以為,這孩子往後也會一直這樣獨來獨往。
沒想到今日竟會從山裡帶回來一個小姑娘。哪怕帶到寨口便不管了,也已經是頭一回。
沒過多久,黎苒換好衣裳,從裡間走了出來。
巫戾小時候的衣裳穿在她身上仍舊大了些,袖口與褲腳都被挽起幾層。濕透的長髮披在肩後,臉色依舊蒼白。
烏婆婆朝她招了招手。
「過來烤火。」
黎苒走到火塘邊坐下。
片刻後,巫戾端著一碗熱湯從灶房裡出來,放到她面前。
黎苒抬頭看了他一眼,雙手捧起碗,小口喝了起來。
烏婆婆站在一旁,看著一大一小兩道身影,目光停留了片刻。
隨後,她轉身走到靠牆的木櫃前,從最上層取出一隻舊木匣。
木匣里放著幾張裁得方正的麻紙、一支用舊了的毛筆,還有一小塊墨。這些東西平日裡只用來記藥方和帳目,並不常拿出來。
烏婆婆將紙鋪在桌上,磨開了墨,把毛筆遞到黎苒面前。
「會寫字嗎?」
黎苒看著那支筆,輕輕點頭。
烏婆婆在她身旁坐下,先指了指自己。
「婆婆姓烏,是這小子的奶奶。這裡是烏嵐寨,你如今已經安全了。」
她又指向一旁的巫戾。
「方才把你從山裡帶回來的,叫巫戾。」
巫戾站在不遠處,沒有說話。
烏婆婆也不在意,只將紙往黎苒面前推了推。
「你叫什麼名字,寫給婆婆看看。」
黎苒接過毛筆,低頭在紙上慢慢寫下兩個字。
【黎苒】
烏婆婆輕聲念了一遍。
「黎苒。」
她笑了笑。
「那婆婆以後便叫你苒苒。」
黎苒輕輕點頭。
烏婆婆想起方才巫衡說過的話,又問:「族長說,你原先穿的是青黎寨的服飾。你是青黎寨的人,對不對?」
黎苒握著毛筆,遲遲沒有落下。
她確實想不起青黎寨,也暫時沒有這具身體原本的記憶。可那身衣裳既然能被巫衡認出,頸間又掛著一隻來歷不明的骨哨,她與青黎寨之間,多半確實有著某種聯繫。
黎苒垂下眼,在紙上慢慢寫下一個字。
【是】
烏婆婆看著紙上的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那你父母呢?」
黎苒握筆的手微微一頓。
烏婆婆見她沒有落筆,又放緩聲音:「他們沒有和你在一起嗎?你怎麼會獨自待在那片林子裡?」
黎苒試著回想。
可念頭才剛升起,胸口便泛起一陣強烈的慌亂,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握在手中的毛筆輕輕發顫,一滴墨落在紙面上,慢慢暈開。
烏婆婆見狀,立即握住她的手。
「好了,不想了。」
她將毛筆從黎苒手中接過,輕輕拍了拍她冰涼的手背。
「先把身體養好,其他的以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