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急著放下手裡的辣蓼，而是捧在掌心，低頭打量起周圍的草木。
水潭邊生著不少相似的草葉，乍看幾乎沒有區別。黎苒仔細辨認片刻，抬手指向不遠處另一株葉片細長的植物，又回頭望向巫戾。
巫戾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不是。」
黎苒怔了怔。
兩株草看起來分明差不多。
巫戾走過去，從那株草上摘下一片葉子，放到她手邊。
「辣蓼的葉片更窄，葉脈也更明顯。」
他將兩片葉子放在一處，讓她自己比較。
「這一株沒有辛味，莖上還有細毛。」
黎苒低頭辨認了好一會兒，終於發現其中細微的不同，恍然地點了點頭。
巫戾又從附近挑出幾株容易混淆的藥草，一一指給她看。
哪些能夠止血，哪些本身帶毒，哪些看起來尋常，汁液卻不能隨意碰到傷口。
黎苒安靜聽著，心裡漸漸生出一點新奇。
原來巫戾說起自己真正熟悉的東西時，也會不知不覺多說幾句。
他看起來仍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樣，語氣也沒什麼起伏，可講到不同藥草的習性與用法時，卻明顯比平日耐心得多。
黎苒學得很快。巫戾只講過一遍，她便能從幾株相似的草葉中重新找出辣蓼，連葉脈與莖上細毛的差別都沒有弄錯。
巫戾眸中掠過一絲意外。
她對這些藥草分明毫無印象，辨認起來卻格外順手，像是身體早已記住了這些細微的差別。
或許她從前的確接觸過這些東西，只是記憶消失以後，那些本能仍舊留了下來。
黎苒沒有察覺他的打量，仍低著頭，將兩片葉子放在一起認真比較。
巫戾站在她身側，偶爾俯身指出不同。兩人之間的距離不知不覺拉近，伏在他肩上的黑蜘蛛也跟著動了動。
它沿著巫戾的衣袖悄無聲息地爬下，趁兩人靠近，直接爬到了黎苒肩頭。
黎苒正專心看著手中的藥草，忽然覺得頸側有些發癢。
她下意識伸手去碰，指尖卻觸到幾隻微涼的細足，肩膀頓時縮了一下。
黑蜘蛛正伏在她頸側，安靜地望著她。
黎苒猝不及防地嚇了一跳，身體僵了片刻，卻沒有將它甩開。認出是巫戾的本命蠱後，她才逐漸放鬆下來，抬眼看向他。
巫戾瞥了一眼賴在她肩頭不動的黑蜘蛛，神色已經平靜許多。
從昨夜到現在，它已經反常了太多次，他似乎也漸漸習慣了。
「介意它待在你身上嗎？」
黎苒遲疑了一下，輕輕搖頭。
黑蜘蛛像是聽懂了，又往她頸側挪近了一點。
巫戾停頓片刻，抬手指了指它。
「它叫烏金。」
黎苒低頭看向肩頭的小東西。
烏金通體漆黑，腹部隱約浮著幾道暗金色紋路，只有在光下才能看清。
「是我的本命蠱，從小便跟著我。」
巫戾只解釋到這裡，沒有繼續往下說。
黎苒也沒有追問，只試探著伸出一根手指。
烏金立刻抬起前足，搭在她的指尖上。
她覺得有趣，唇角漸漸揚了起來。
巫戾站在一旁，神情沒有太大變化，視線卻在烏金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兒。
烏金看起來安靜，性子卻遠沒有此刻這般溫順。
它當初也是從數隻兇悍的毒蠱中廝殺出來的，體形雖不是最大，毒性與凶性卻無人敢小覷。
跟隨巫戾以後，它更不許旁人隨意靠近。寨中熟悉蠱物的人見了它，也不會貿然伸手。
可此刻，它卻安安靜靜伏在黎苒肩頭，還主動將前足搭在她的指尖。
巫戾注視片刻，心裡生出幾分難以言明的異樣。
黎苒並不知道烏金過去有多凶，只覺得它此刻乖得很，便又伸出另一根手指，在它面前晃了晃。
烏金隨著她的動作轉過身體，又慢吞吞地繞著她的指尖爬了一圈。
黎苒越發覺得有趣，又逗了它兩下。烏金竟也配合，前足一抬一落，像是在陪她玩。
巫戾沉默地看著這一人一蛛相處，直到日光漸漸偏斜，才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該回去了。」
黎苒聞言，神情間明顯多了幾分遺憾。
她低頭看了看仍伏在自己肩頭的烏金，雖還有些意猶未盡，還是將手伸到它面前。
巫戾也朝烏金伸出手。
烏金在她肩頭停了一會兒，才順著黎苒的手指爬過去，最後落回巫戾掌心。
巫戾垂眼看了它一瞬，隨後將它放回肩頭。
「再不回去，婆婆少不了要念我。」
黎苒聽完，神情里多了點看熱鬧的意思。
巫戾掃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麼，只轉過身，在她面前蹲下。
「上來。」
黎苒已經熟練得很，立刻伏到他背上，雙手環住他的肩頸。
巫戾托穩她，沿著來路往谷外走。
折騰了大半日，黎苒其實早就有些累了。起初她還會趴在他背後看看沿途的花草，後來眼皮卻越來越沉，環在他肩前的手也漸漸鬆了些。
巫戾察覺到背後的人安靜下來，微微側過臉。
黎苒的額頭輕輕靠在他肩後，呼吸綿長而均勻，顯然已經睡著了。
他的腳步微微一頓。
山路崎嶇，碎石與枯枝隨處可見。來時他走得快，並未刻意收著力道。如今背上的人睡得毫無防備，稍有顛簸，腦袋便會隨著腳步輕輕晃動。
巫戾沉默片刻，將托著她的手往上收緊了些。
隨後，他的步子明顯放輕。
經過陡坡與碎石時，他總會先挑最平穩的地方落腳。身形在林間依舊很快，背上的人卻幾乎感覺不到多少顛簸。
夕陽穿過枝葉，在山路上落下斑駁的光。
四周很安靜，只剩風吹過草木的輕響，以及黎苒落在他耳邊的呼吸聲。
巫戾平日裡早已習慣獨來獨往。
採藥、養蠱、進山，身邊除了烏金，從來沒有旁人。可如今背上多了一個人，他原以為只會覺得麻煩，此刻卻並沒有想像中那般厭煩。
這種感覺很陌生。
卻似乎……也不壞。
這個念頭剛剛浮上來，巫戾便皺了皺眉，沒有繼續往下想。
他只是將腳步放得更穩，背著黎苒繼續朝寨子的方向走去。
沒過多久，烏嵐寨的木樓便出現在山林盡頭。
巫戾背著黎苒走進寨門時，附近正在收拾藥草的幾名寨民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昨夜巫戾從山裡帶回一個陌生小姑娘的事，寨中早已傳開，他們自然認得黎苒。
只是此刻看見她安安穩穩地睡在巫戾背上，幾人的神情還是有些微妙。
巫戾向來不喜歡旁人靠近，如今卻一路將人背了回來，實在少見。
幾名寨民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卻誰也沒有開口，很快便重新低下頭，繼續忙起手裡的事。
巫戾神色如常，仿佛沒有察覺那些目光，背著黎苒徑直朝烏婆婆的住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