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風後的黎苒聽見他要走,匆匆將衣裳穿好便追了出來。衣帶還未系妥,領口也松著,一側肩頸露在外面。
李暄已經走到門邊。
黎苒趕上去,從身後拉住他的袍袖。
「殿下……」
李暄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還有事?」
「怎麼走得這樣急?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呢。」
「你還想說什麼?」
「想說的可多了。」
黎苒順著袍袖往下,輕輕握住他的手。
李暄任她牽著,沒有掙開。
「這兩日,我想了不少。前幾日殿下說過的話,我都記得。那日明明是殿下傷了我,卻沒有推脫,還說會給我一個交代。」
她自然知道那個「交代」是什麼意思。
「這兩日住在這裡,也讓人把我照顧得很好。宮裡的人提起殿下,說的也都是好話。所以我想,殿下應該是個值得相信的人。」
李暄背對著她,掌心卻慢慢收緊。
黎苒察覺到了,只繼續道:「既然如此,那我也願意試著相信殿下。」
話音落下,李暄終於轉過身。
他眼前仍覆著白絹。今日用的料子比平日輕薄,先前隔著紗屏時尚且只能看見輪廓,如今兩人近在咫尺,黎苒身上的一切自然都看得清楚。
她出來得急,衣襟沒有整理齊整,鬆開的領口下露著一片白皙的肩頸。
李暄看了一眼,便伸手攬住她的腰,將人帶進懷裡。
黎苒仰起臉。
「殿下這是何意?」
「好玩嗎?」
「什麼?」
「這樣撩撥我,很好玩嗎?」
黎苒一副無辜模樣。
「我哪有。」
李暄也不與她爭辯,環在她腰後的手往上移了些,指腹擦過她露在外面的肩頸。
黎苒被碰得縮了一下。
「殿下,癢。」
「嗯?沒有嗎?」
「方才殿下突然要走,我急著出來留人,衣裳都沒來得及整理好。可是……」
她抬手碰上他眼前的白絹。
「殿下怎麼知道?」
李暄沒有回答。
黎苒便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測。
「殿下不是看不見嗎?所以這雙眼睛,其實一直都沒有問題,對不對?」
她伸手去解白絹。
李暄卻側過臉。
「別看。」
「為什麼?」
「會嚇到你。」
黎苒聽完,反而認真了些。
「怎麼會。殿下既然這樣說,我便知道這雙眼睛或許與常人不同。」
她重新碰上那條白絹。
「就算有舊疾,有傷痕,或者真的不好看,也沒有什麼。」
「我不會怕,更不會因此嫌棄殿下。」
李暄終於轉回臉,沒有再躲kai。
黎苒慢慢解開系帶,將覆在他眼前的白絹取了下來。
屋內燃著兩盞燭台,暖黃的燭光映在他的眉眼間。
李暄仍閉著眼。
少了那層遮擋以後,眉骨更顯深邃,鼻樑挺直,整張臉也比平日多了幾分凌厲。
片刻後,他才緩緩睜開眼。
黎苒原本已經做好了準備,無論看見什麼都不會害怕。
可李暄睜開眼時,她還是怔了一瞬。那雙眼睛赤紅清透,映著燭火,漂亮得出乎意料。
並不可怕,反而讓人覺得驚艷。
那雙眼睛紅得像剔透的寶石,燭光落進去,細細碎碎地亮著。
李暄見她久久不語,問道:「很奇怪嗎?」
「哪裡奇怪?明明很好看。」
黎苒伸手碰了碰他的眼尾。
「像紅寶石。還是我見過最喜歡的紅色。」
李暄問:「你不怕?」
「剛才不是說了嗎?就算真有什麼,我也不會害怕,更何況只是這樣一雙漂亮的眼睛。」
如今沒了白絹遮擋,李暄也終於可以不必避著她。
他的目光落到黎苒身上,很快便注意到她還未整理好的衣襟。
李暄替她將領口攏好,又把鬆開的衣帶重新系妥。
「你還未出閣,若被旁人看見,不妥。」
黎苒聽得有些想笑。
「可這裡又沒有旁人。從頭到尾,不就只有殿下看見了嗎?」
李暄收回手。
黎苒卻不肯讓這個話題就這樣過去。
「所以殿下到底還在顧慮什麼?」
「我怕你後悔。」
「後悔什麼?」
「與一個異於常人的人在一起。」
李暄道:「我的眼睛,我需要血,還有許多連我自己都尚未弄清的事。若有一日這些被人知道,外面會傳出怎樣的話,你應該明白。這些落在我一個人身上便夠了,我不想讓自己在意的人也跟著受傷。」
黎苒只問了一句:「那殿下會保護我嗎?」
「會。」
沒有半分遲疑。
黎苒便道:「那我還有什麼可怕的?旁人願意說什麼便說什麼,他們怎麼看待殿下,我不在乎。我只在乎殿下怎麼想我。」
李暄望著她,抬起手,指腹沿著她的眉眼慢慢描過,再落到臉側,第一次不用遮掩地看清她,想把眼前這張臉牢牢記住。
黎苒怕他下一句又說出什麼拒絕的話,直接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不許再說那些讓我不高興的話。我都已經主動到這個份上了,殿下還要顧慮什麼?」
房裡的薰香尚未散盡。
香氣混在暖意里,她離得又近,發間與衣襟上的氣息一併落進李暄鼻息間。
先前壓下去的燥熱再次涌了上來。
李暄握住她的手腕,將人帶著往後退了幾步。
黎苒腿彎碰到床沿,順勢坐下。
下一刻,李暄已經俯身過來,將她壓進被褥間,一手握住她兩隻手腕,帶到枕側。
黎苒看著近在眼前的人。
「殿下……」
「叫我的名字。」
「李暄。」
不過兩個字,被她叫出口時,卻讓李暄有片刻失神。
他問:「不會後悔?」
「不會。」
「也不會背叛我?」
「不會。」
這個回答讓他忽然想起玄祁曾經提過的命契。
夜鬼一生只能結下一次命契。
契成以後,生死相系,再無反悔。
李暄從未想過自己會與誰結下這樣的契約,可如今黎苒就在眼前,他第一次有了這樣的念頭。
「那就證明給我看。」
黎苒還沒來得及問要如何證明,李暄已經低頭吻住她。
最初只是試探。
黎苒很快便回應了他。
唇齒相觸的同時,一縷紅光從李暄胸口浮起,順著兩人相貼的身體緩緩漫開。緊接著,黎苒心口也亮起微光。
命契開始成形。
兩人的情緒也在那一刻彼此相連。
李暄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受到來自另一個人的情意。
比他預想中深得多。
不是剛剛生出的喜歡,也不是一時心軟。
那份感情像已經沉澱了很久,順著命契湧來時,連他都短暫地失了神。
原來,她已經這樣喜歡自己了嗎?
黎苒也察覺到了命契帶來的變化。
記憶早已恢復。
她曾一次次找到他,又愛上他,也陪不同世界裡的他走過一生。那些感情從來都不是這一世才有的,如今被命契牽動,自然遠比李暄能夠想到的更深。
可李暄並不知道那些過去。
他沒有前面世界的記憶。
從命契里得到的,只有一個最直接的答案——黎苒對他的感情,遠比他以為的濃烈。
這個認知讓他原本尚存的克制徹底鬆開。
吻也隨之加深。
命契將兩人的感受彼此牽引,一方的情緒落到另一方身上,又重新傳回來。靠得越近,那份悸動便越難平息。
許久以後,李暄才慢慢退開。
黎苒方才才被他整理好的衣襟,又在這番親近里鬆開了些。
李暄忽然喚了一聲。
「苒苒。」
「嗯?」
「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可以。」
李暄胸前殘餘的紅光尚未完全散去。
「命契已經成了。」
黎苒這才知道他剛才做了什麼。
李暄道:「若有一日你背叛我,我們會一起死去。即便如此,也不後悔?」
「不會有那一天。」
黎苒回答得很平靜。
「我不會背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