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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霧氣(7.14 加更)

2026-08-10 23:39:44 作者: 給我一個雞腿

  陳牧之,三十七歲,民國最頂尖的炸藥化學家。

  五年前,國民政府以"庚款留學"的名義將他秘密送往德國柏林工業大學。表面上,他是去學習普通化學工程;實際上,軍備署給他的密令只有八個字:研製國產烈性炸藥,擺脫對外依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為何而來。祖國積弱,日軍步步緊逼,而中國的軍工卻連像樣的炸藥都造不出來——每一場戰役,每一座失守的城池,背後都是血的代價。

  他把這份重量壓在肩上,在柏林的實驗室里一待就是五年。五年裡,他拒絕了所有舞會、所有邀約,甚至錯過了父親的葬禮。同僚笑他孤僻,導師勸他鬆弛,他只是沉默地記錄數據、調整配方,在防爆室里一次次引爆、測量、再改良。



  那是一種基於改良型黑索金的複合炸藥,穩定性遠超當時各國主流產品,而原料卻可以在國內就地取材。他帶著寫滿公式的筆記本、幾份關鍵催化劑樣本,以及一顆滾燙的心,踏上了歸國的列車。

  日本人當然知道他的價值。軍部密電上,他的名字後面標註著:"此人歸國,支那軍工將獲利器,務必除之。"

  這也導致陳牧之這次的歸程歷經磨難,一路換了七次路線、三批護衛。可是老天這次好像沒有眷顧他們——他們還是被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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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槍聲在黃昏的林子裡炸開。

  陳牧之被護衛們護著往深山裡退,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等夜色完全吞沒山林時,只剩他和最後一個護衛——一個姓周的年輕軍官,左臂中彈,血已經浸透了半邊軍裝。

  "陳博士,"周護衛喘著氣,靠在一棵老松樹上,"再走三里就是官道,天亮前........."

  話音未落,四周的灌木叢里亮起了手電的光。

  他們被包圍了。至少二十人,從三個方向收攏,靴底碾碎枯枝的聲音清晰可聞。周護衛把最後兩顆手榴彈掛在腰間,將陳牧之推到樹後,低聲道:"我衝出去引開他們,您往東北跑,別回頭。"

  陳牧之沒有動。他低頭看著胸前的帆布包——那裡面裝著五年的心血,裝著也許能改變戰局的東西。他忽然覺得這一切荒謬得像一場夢:他學會了如何用最精確的化學方程式製造毀滅,卻保護不了自己,保護不了這個流血的年輕人,保護不了任何他想保護的東西。

  包圍圈在縮小。日本人的聲音近了,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從容。

  周護衛拉開了手榴彈的保險栓。

  就在這時——

  霧來了。

  不是從某個方向飄來的,而是像大地本身在呼吸,從樹根下、從落葉里、從每一寸泥土中無聲地湧出來。那霧氣濃得反常,白得近乎發藍,眨眼間就吞沒了手電的光柱,吞沒了人影,吞沒了聲音。二十步之外,什麼都看不見了。

  陳牧之愣在原地。他聞不到尋常霧氣的潮濕土腥,反而有一股淡淡的、說不清的味道,像是老式照相館裡定影液的氣息,又像是某種他曾在實驗室里接觸過的、早已禁用的化學藥劑。

  周護衛的手懸在手榴彈上方,也僵住了。

  霧濃得幾乎有了重量,壓在臉上,涼絲絲的。陳牧之下意識地抱緊了胸前的帆布包,忽然發現——

  

  四周的日語喝令聲、腳步聲,全都消失了。

  不是變遠,是消失。就像有人按下了某個開關,把整個世界靜音了。

  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白,和他們兩個人粗重的呼吸。

  "陳.......陳博士?"周護衛的聲音在發抖,"這霧........."

  陳牧之沒有回答。他伸出手,霧氣穿過指縫,那種觸感讓他想起柏林實驗室里某種他從未成功合成的化合物——理論上存在,卻從未被製備出來。

  他忽然意識到,這霧可能不是自然現象。

  而在濃霧深處,隱約傳來某種聲音,像是腳步聲和什麼重物倒地的悶響,一聲接著一聲,規律得像某種倒計時。

  陳牧之握緊了包帶。

  他不知道這霧是救星還是另一張網。但此刻,在這濃得化不開的、帶著化學藥劑氣息的白霧裡,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那套關於元素、分子式和反應鏈的世界觀,正在裂開一道縫隙。


  突然,陳牧之感覺四肢有些麻痹。

  不是疼痛,是某種更詭異的、從神經末梢開始蔓延的酥軟,像有人把他的骨頭一根一根抽走。他試圖握緊拳頭,手指卻不聽使喚地鬆開。腿一軟,整個人狼狽地跌坐在地上。

  "陳博士!"周護衛驚呼一聲,想要上前攙扶,可還沒等他邁出一步,自己的身體也開始搖搖晃晃,像棵被伐倒的樹。

  "這個霧........"他話沒說完,整個人也轟然倒下,手榴彈從腰間滾落,撞在樹根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幸運的是,保險栓還掛著。

  陳牧之狼狽地倒在地上,手卻還是死死護在胸前的帆布包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底滿是不甘心——五年的心血,千里的歸途,難道要終結在這片來歷不明的白霧裡?

  他聽見那道腳步聲近了。

  很輕,像貓踩過落葉,卻帶著某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隨著靠近,一絲絲血腥味混在霧氣里飄過來,淡得幾乎被藥味蓋住,卻逃不過陳牧之敏銳的嗅覺。

  周護衛趴在地上,手掌死死摳住泥土,指甲縫裡嵌滿了濕冷的腐葉。他想要借力爬起來,手臂卻像灌了鉛,沒撐兩下又砸回地面。額角青筋暴起,汗水混著血污淌下來,在落葉上洇出暗色的花。

  但他沒有放棄。

  尤其是在注意到那個腳步正朝著陳牧之走去的時候,他臉色驟變,眼底燒著某種近乎猙獰的執念。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喉嚨里擠出破碎的嘶吼,像頭瀕死的獸。

  陳牧之也看到了。

  那個身影從白霧裡浮現,輪廓由模糊到清晰——不是日本兵的制式軍裝,不是追兵那種貓捉老鼠的從容步伐。

  是一個年輕的女子。

  她腳步悠閒,像是在林間散步,而非穿行於屍骸之間。一身利落的勁裝,布料被霧氣打濕,緊貼著瘦削的肩背,勾勒出某種近乎鋒利的線條。頭髮被一根木簪挽起,幾縷碎發垂在頸側,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像某種漫不經心的韻律。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手——

  右手握著一把匕首,刀身狹長,刃口還滴著血。血珠順著刀尖滑落,在落葉上砸出細小的坑,"嗒、嗒、嗒",節奏規律得像某種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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