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娜在偏屋後面搭了個草棚。
那是她用半塌的土牆和幾捆從村口撿來的稻草臨時圍成的,約莫丈許見方,頂上鋪著一層油布,擋雨卻不遮光。草棚里擺著一溜竹籠,共七隻,每隻籠子裡都關著一隻鼠。
不是城裡學堂里那種雪白粉嫩、眼睛通紅的家養小白鼠。這些是從村後田埂上、從廢棄的穀倉里捉來的野物——田鼠、家鼠,灰撲撲的,瘦骨嶙峋,在竹籠里日夜不停地啃咬欄杆,發出細碎而焦躁的"咯吱"聲。
張海娜給它們編了號:甲、乙、丙、丁、戊、己、庚。用燒黑的木棍,在每隻籠子上端端正正地寫了字。
"張大夫,您養這玩意兒幹啥?"來送飯的後生探頭看了一眼,嫌惡地皺起鼻子,"髒得很,小心咬著您。"
"試藥。"張海娜正蹲在最末一隻籠子前,用一根細竹籤撥弄著裡面的食槽,頭也沒回。
"試藥?"後生一愣,"給老鼠吃藥?"
"不然給你吃?"
後生縮了縮脖子,放下食籃,一溜煙跑了。
張海娜沒理會他。她的全部心神都在眼前這七隻鼠身上。
她已經在黑水村待了這麼久,換了六副方子,記錄了四十七頁筆記,診治了三十一個病人。但她始終沒敢把那副最核心的藥灌進任何一個村民嘴裡——因為她還沒摸透這毒的脾氣。
這毒太怪了。
它不像砒霜那樣烈,入口即死;也不像一般疫氣那樣走表,先從皮毛經絡侵入。它像是有靈性的活物,進入人體後,先蟄伏,後遊走,遇熱則隱,遇寒則顯。她用清熱解毒的方子,病人服了反而咳得更凶;她用溫補的方子,病人服了則高熱不退。它仿佛能感知藥性的方向,然後朝著相反的路徑逃竄。
甲號鼠是最先抓來的,也是最強壯的一隻。她餵了它混有陳四家井水的吃食,讓它中了毒。然後她餵了它第一副方子——金銀花、連翹、板藍根。鼠沒死,但毛色日漸黯淡,整日蜷縮在籠角,食量大減。
她在油燈下翻開筆記,把情況記錄了下來。
這兩日,她反覆比對所有病人的脈案,又觀察了幾隻鼠的症狀,忽然有了一個極大膽的推測:這毒源自一種罕見的毒草,看似只有一味,實則詭異至極。
此草生於陰濕腐土之中,根莖纖細如髮,卻內含一股奇異的活勁兒。
它進入人體後,不像尋常草木毒那樣直攻臟腑,而是如藤蔓般在血脈里蔓延、紮根。遇寒涼之藥,它便收縮根莖,往深處鑽,避其鋒芒,反令臟腑受創;遇溫補之藥,它便借熱力舒展枝葉,瘋狂汲取氣血,反撲肌表。
它只有一味,卻能隨藥性而變,時如寒毒,時如熱毒,叫人無從下手。
"好精妙的手段。"張海娜非但不懼,眼底反而燃起一簇極亮的光。
這世上竟有如此陰毒的藥草嗎?
她合上本子,走到草棚中央,目光一一掃過那七隻竹籠。
從今日起,她要換一種玩法。
不過,不知道為何,這些病狀和資料,讓她感覺有些熟悉。
張海娜臉上浮現出幾分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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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張海娜正以身試毒,在生死邊緣一寸寸地摸索解藥的門徑。
而另一邊,張海寧他們終於甩掉了身後如影隨形的追兵。只是代價慘烈——人數又少了。
張海寧看著眼前僅剩的六個人,臉色鐵青得嚇人。
混入客船時原本還算順利,可船行至中途靠岸補給,不知哪個環節泄了底,一批人突然登船,混戰頃刻爆發。刀光槍火在狹窄的甲板與船艙間炸開,他們邊戰邊退,硬生生從另一舷跳了水,泅渡上岸,這才撿回幾條命。
雖未抵達廈城,卻陰差陽錯地與循跡找來的張海琪匯合了。
張海琪靠在塊礁石旁,正用牙齒咬著繃帶,單手處理右臂的傷口。聽見腳步聲,她頭也不抬,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本家那邊情況很糟,完全聯繫不上。我冒險回去了一趟——"她頓了頓,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人去樓空了。"
張海寧沒忍住,從齒縫裡低聲迸出一句粗話。
——他們被拋棄了。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在場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底。
"你們那邊呢?"張海琪包紮完畢,抬眼望過來。
"就剩這麼多了。"張海寧聲音沙啞,"沒給任何防備的機會,直接是軍隊圍剿。"
張海琪的目光緩緩掃過那幾張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面孔,眼底的神色一寸寸沉下去,臉上浮現出難以掩飾的哀痛。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重得讓所有人窒息:
"檔案館.........沒了。"
張海寧猛地抬頭,瞳孔驟縮:"你們——"
怎麼會比他們大連還慘?
他們大連最起碼還剩下幾個。
張海寧還以為廈城那邊情況會比他們更好才對。
張海琪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在竭力壓住胸腔里某種即將噴涌而出的東西。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血:"他們對檔案館的布防一清二楚,連暗室的位置都摸得准……內部有人。"
這也是張海琪為什麼在得知本家出事,檔案館被端了之後,第一時間想要跟張海寧匯合的原因。
敵人不明,最忌諱的就是單獨行動。
至於懷疑張海寧是奸細的可能,從未出現在張海琪的預想中,畢竟那傢伙沒有理由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所以張海寧所在的大連分部——剛剛經歷過一輪清洗,恰恰是最乾淨、最不可能藏污納垢的地方。
「總部被端了,大部分外出做任務的探員,至今沒有任何消息傳回來。"她頓了頓,一字一頓,"恐怕也是凶多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