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高,遊廊下的光斑越來越亮,空氣里浮動著一種沉悶的燥熱,連風都停了。
"怎麼感覺最近的天氣越來越熱了?"張海娜用手背貼了貼臉頰,微微蹙眉,手上扇扇子的動作也更快了些,扇出來的風卻都是燙的。
"是有些。"張海蝦也抬眸看了眼天色,碧空如洗,一絲雲都沒有,亮得晃眼,"不過之後幾天,應該會下雨。"
張海娜有些意外地看他。
張海蝦笑著解釋,聲音裡帶著對這座城市的熟稔:"廈城就是這樣。大雨來之前,總要連著熱上幾天,把水汽都蒸到天上攢著,然後一股腦兒倒下來,能連下好些天。"
"別管下不下雨了,"張海娜扇了扇風,果斷轉身往廚房方向走,"反正我現在是真的熱得慌。我去讓人煮點綠豆湯,解解暑,再這麼待下去,我可受不住。"
她腳步輕快,水紅色的裙擺掃過門檻,很快消失在屋外。
——順便她打算去換一身衣裳。新做的那身水紅絲綢雖好看,可這鬼天氣裹在身上,像貼了層煮熱的糯米紙,悶得透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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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張海娜回來了。
她換了身月白色的細棉短衫,袖口只到肘彎,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底下是條靛青的闊腿褲,料子輕薄,走動時帶起一陣風,連鞋都換成了透氣的軟底布鞋。頭髮也不再編成繁複的辮子,只是鬆鬆地挽了個髻,插了根素銀簪子,整個人清爽得像剛從井水裡撈出來的黃瓜。
剛繞過院子的時候,腳步就頓住了。
院子裡,張海鹽還在跟那面牆較勁。
他仍扎著馬步,整個人汗津津的,像從水裡撈出來似的,襯衫後背濕透了半邊。只見他並指如鉤,低喝一聲,猛地朝牆頭一塊青磚的正面——沒錯,是正面,結結實實地戳了過去。
"咚"的一聲悶響。
磚灰撲簌簌往下掉,可那塊磚依舊紋絲不動。張海鹽抱著手指原地蹦了兩下,齜牙咧嘴地甩著手,顯然被震得不輕。
張海娜站在原地,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這場景........何其眼熟。
她想起自己當年練發丘指時,也是這般傻愣愣地對著磚頭正面死磕,戳得兩根手指紅腫,愣是一塊磚都沒摳下來,還被路過的師父笑話了,說她"指法沒練成,先把牆戳成了篩子"。
過了一會,張海娜實在看不過去了,她抬步走了過去
「你這樣子練,手指會受不住的。」
張海鹽正對著手指苦惱,聞言一愣,轉頭看見是她,又看了看自己紅彤彤的指尖:"那該怎麼練?而且你怎麼換衣服了?"
「熱。」張海娜說完徑直走到院牆前,然後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在磚面上虛虛一按:"發丘指練的是巧勁,不是蠻力。磚是死的,縫是活的,你得找它的氣口。"
她說著,指尖順著磚面緩緩下滑,停在了磚與磚之間的縫隙處。那縫隙不過指甲蓋寬,填著陳年泥灰,若不細看,幾乎與磚面融為一體。
"看好了。"
張海娜話音未落,手腕一沉,兩指如電,精準地插進磚縫之中。她沒有用蠻力硬撬,而是指尖微微一旋,似是在尋找磚縫深處某個微妙的支點,隨即手腕輕抖,向外一勾。
那塊被張海鹽戳了半晌都紋絲不動的青磚,竟像被抽去了骨架似的,輕飄飄地滑了出來,"嘩啦"一聲落在她掌心,連帶著半截斷裂的泥芯,碎成幾粒細渣。
張海鹽瞪大了雙眼。
"磚縫是磚的關節,"張海娜將那塊磚往他懷裡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平淡得像在教小孩子認字,"你戳正面,是在跟整塊牆較勁;你插縫隙,是在跟一塊磚說話。找准了支點,借力一引,它自己就會出來。硬來?十個手指骨折了,你也戳不倒這面牆。"
張海娜被他看得後頸發麻,上半身微微後仰,挑眉道:"幹嘛?"
「就是感覺......這行為跟你有些不搭。」
張海娜在張海鹽眼中是個精緻漂亮的人,對方每天的衣服可以說從來都不重樣,哦還有首飾之類的也是一樣,感覺就像是養尊處優的大小姐。
就是那種在外面看到對方被四五個傭人伺候都不意外的感覺。
誰能想到,這"大小姐"兩指一勾,就能從牆裡利落地抽出一塊磚來。
張海娜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翻了個白眼,那表情鮮活得徹底打碎了張海鹽覺得她"矜貴"的殼子。
"不搭?"她嗤笑一聲,抱著手臂斜睨他,"你以為我肩上那頭窮奇是怎麼來的?在錦繡閣里喝茶喝出來的?"
張海鹽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我練了這雙手吃的苦,可一點也不比你們少,那可是真金白銀練出來的,懂?」
張海鹽看了她一會,隨後笑著道:「看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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