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會的……」
他搖搖頭,神情衰敗,黑色的血順著嘴角蜿蜒而下,那張年輕的面容正以極快的速度變得蒼老,皺紋爬滿整張臉。
生命盡頭時,他伸手碰了碰明珠的臉頰,一滴淚水緩緩從眼角滑落。
「其實見到你的第一面,我就覺得,你很像她。」
一樣有雙漂亮的杏眼。
一樣極高的煉藥天賦。
可明珠只是嫌惡地躲開,就像師姐臨死前,惡狠狠地甩開了他的手,漂亮的眼睛裡再也看不見半點兒光亮,有的只是洶湧而出的無邊恨意。
毒發時,她的七竅流血,痛得額角青筋暴起,卻是朝他露出解脫的微笑,聲音仿佛哀鳴:「我咒君,不得好死。」
她的詛咒終究是應驗了。
他的身體栽倒下去,化為一道沖天的毒霧。
好在奉陽提前做好防備,為她和自己施了防禦法術。
待到毒霧散盡,他抬手揮了揮四下的空氣,看著穿了藥骸宗弟子服的明珠,問道:「你這身衣裳從哪來的?又是從哪知道他的名字叫阿風?」
「從藥骸宗弟子身上扒下來的唄,一身汗味,可難聞了。」明珠說著,還特意往奉陽身邊湊:「至於他的名字,藥骸宗都亂成一鍋粥了,我趁亂混進他的房間,發現一張繡著風字的手帕。這裡的人似乎都愛喊阿什麼的,比如阿箏阿星,所以我猜,他的師姐肯定喊過他阿風。」
她沒撒謊,靠近的剎那,奉陽聞到了酸菜發酵的味道。
他嫌棄地捂了捂鼻子:「快去把衣服換回來,咱們得去千星嶺找掌門。」
「好。」
明珠點點頭,剛轉過身,林驚月連忙叫住她。
「明珠,」她抿抿唇,露出不舍的神情來:「我要走了。」
她之前就說過,只要明珠拿到煉藥師大會的前十名,她就要去千機門,做她喜歡的事情。
因此明珠並不意外,但離別來得太快,還是會有些傷感。
「驚月姐姐,」明珠撲到她的懷裡:「你一定要保重。」
林驚月並沒有嫌棄她衣服上的怪味,而是淚眼朦朧地回抱住她,兩人好半晌才鬆開彼此。
「我沒什麼東西好給你,」明珠掏出一匣銀票:「這些你拿著當盤纏,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對待爺爺的。」
林爺爺的腦袋也在這時從戒指里冒出來,看著親孫女,聲音顫抖地問:「月月,這些年我逼著你煉藥,你恨我嗎?」
「我曾經的確因為這件事情感到厭煩,可我從未恨過爺爺!」林驚月哭著搖了搖頭:「我們是世上最親的人,無論如何,爺爺永遠都是我最敬愛,最依賴的爺爺!」
兩人以及那顆腦袋再次哭作一團。
奉陽站在一旁圍觀。
眼見太陽都快下山了,他們仍是在哭,他忍不住出聲提醒。
林驚月這才依依不捨,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林爺爺也回到戒指里。
明珠擦擦眼淚,召喚出靈劍踩上去,回頭對奉陽說道:「好了長老,咱們走吧。」
結果奉陽直接拎起她,以快她十倍的速度飛到千星嶺。
慕深和蘆丁雞等在這兒,見到兩人過來,嘆息道:「還是沒有感受到掌門他們的氣息。」
奉陽鬆開手,把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明珠丟下來。
三人一雞在千星嶺上繼續等啊等。
一天。
兩天。
三天。
明珠把儲物戒指里的丹藥全吃光了,連藥草也拿出來嚼,最後乾脆餓得啃樹皮。
到了第十天,她終於忍不下去了,兩眼淚汪汪道:「你倆是辟穀了,我還沒有啊,我現在想生吃一頭牛。」
看著下巴尖了一圈的她,奉陽這才大發慈悲,讓慕深先帶著她和蘆丁雞回凌霄派,自己則繼續在這千星嶺守著。
——
外面的時間與秘境內相同。
一連十幾天,村子裡始終無事發生。倒是山上的雲珩,一直在戰鬥從未停歇。
只要抬頭看看山上,就能看見他拔劍的身影,漫山遍野都是妖獸和魔種的屍骨。
謝流淵把茅草土屋仔細地修繕了一下,還在門口的榕樹底下為商清時做了個鞦韆。
做柜子和桌子時,他熟稔得好似上輩子是干木匠的。可就在商清時提出多做一張床時,他的手恰好受傷,被劃拉出一道大口子。
是以,兩人依舊只能擠在那張搖搖欲墜的小木床上。謝流淵的手好了以後,也沒再提過這事。
在這裡不能使用靈力,為了填飽肚子,兩人在別的房屋裡搜出菜種,在堂前屋後種滿了小蔥白菜和蘿蔔土豆。
天氣涼快時,商清時會和謝流淵一起去澆水。天氣熱時,商清時在家偷懶,讓他一個人出門。
至於換洗的衣物,空間手鐲里的東西取不出來,商清時又穿不了劣質的衣裳,那些粗糙布料一碰到肌膚,不出半個時辰就要起密密麻麻的紅疹子。
謝流淵只好把自己的衣裳脫給商清時,讓他每日換著穿。
因此,商清時乾乾淨淨不染塵埃,與村子格格不入。
而謝流淵則換上柜子里的粗布麻衣,忙忙碌碌,任勞任怨地幹活兒。
今日的太陽很曬,商清時坐在鞦韆上,手裡拿著謝流淵用野草給他編的螞蚱,看對方在院子裡洗衣裳。
幹活是不可能的。
這輩子都不可能幹活。
他最多煮煮飯,其他的事情與他無關。
他用力晃了一下鞦韆,看著陽光穿過樹葉縫隙,在謝流淵身上映出斑駁陸離的光。
果然,對方哪怕是穿粗布麻衣都是好看的,眉眼低垂時,眼睫光影錯落,剎那間,就有了幾分歲月靜好的意味。
謝流淵洗完,又逕自去把衣裳晾好,回到商清時身邊時,低聲說了一句:「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去。」
他說這話,商清時還以為他嫌棄自己太懶什麼也不做,不想繼續在這裡待下去了。
頓時連鞦韆也忘記搖了,怔怔地看著他。
「怎麼了師尊?」察覺到人半天沒應答,謝流淵不解道:「是要我給您推鞦韆麼?」
見商清時仍舊不回話,他便自顧自地站到鞦韆旁,伸手使勁推了一下。
商清時還在發愣,根本沒有用力握著繩子,身體一踉蹌,從鞦韆上摔了下去。
幸好謝流淵反應足夠快,迅速將人攬進了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