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散場,人群如潮水般湧向主峰的慶功宴。
司渺卻沒這份閒心,衝著還在發愣的明見燭和沈淵打了個隱晦的手勢。
兩人心領神會,一左一右架起還在打擺子的藥不然,混在熙熙攘攘的退場人流中,腳底抹油般往山門外溜。
這老頭剛才見了神農燼,跟見了鬼似的,要是再待下去,難保不會當場發瘋。
到時候別說薅羊毛,怕是連皮都得讓人剝了。
四人步履匆匆,剛踏出萬丹門那巍峨的山門,身後便傳來一陣急促的破空聲。
沈淵腳步一頓,脊背瞬間繃緊,手掌順勢按住了背後重劍的劍柄,側身擋在眾人身後。
「前輩!請留步!」
來人不是追兵,而是一路狂奔帶喘氣的秦子昂。
這位新晉魁首此時絲毫沒有勝利者的體面,紫金冠都跑歪了。
「小秦?」司渺停下腳步,示意沈淵放鬆,「不去享受你的鮮花和掌聲,追我們幾個閒人做什麼?」
「前輩說笑了。」秦子昂緩了口氣,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剛才大典結束得匆忙,晚輩還沒來得及好好道謝。本想著邀幾位去我藥王谷做客,也好讓晚輩儘儘地主之誼。」
「免了。」司渺擺擺手,拒絕得乾脆利落,「家裡煤氣沒關……咳,我是說內門事務繁忙,還得回去處理。藥王谷我們有緣下次再拜會。」
秦子昂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會被拒絕得這麼幹脆。但他也沒糾纏,只是猶豫了片刻,突然伸手解下腰間那塊還帶著體溫的赤金丹令。
啪。
他把那塊無數人眼紅的實權令牌,直接塞進了司渺手裡。
「這東西,給您。」
司渺眉梢一挑,只覺得手心一沉。
「小秦啊,你這是什麼意思?這可是能調動萬丹門資源的寶貝,你這就送我了?」
「這東西,我留著沒用。」秦子昂一臉嫌棄,「前輩也看見了,這東西我本來就是為了氣葉辰才搶的。真拿在手裡,除了能調動幾個看我不順眼的萬丹門執事,屁用沒有。拿著它,指不定哪天就被他們找藉口給收回去,或者按下什麼大坑等著我跳。」
他朝萬丹門主峰的方向啐了一口,眼神里全是嫌棄:「再說了,萬丹門可是神農那傢伙的走狗。我藥王谷雖然不比當年,但也還沒淪落到要拿萬丹門東西當寶貝的地步。」
他看著司渺,語氣誠懇:「但這東西在前輩手裡不一樣。您拿著它,以後若是有需要,隨時可以去萬丹門庫房薅羊毛,或者調人給別人添堵。反正只要不把萬丹門拆了,他們也拿您沒辦法。」
司渺摩挲著令牌上的九龍紋,若有所思。
這小子,那是真的長進了。
居然能看透這令牌背後的陷阱,還能順水推舟做個人情。
「行,那我就收下了。」司渺也不矯情,反手將令牌揣進袖兜里的暗袋。
見司渺收下,秦子昂明顯鬆了口氣。
「既然話趕話說到這了,」司渺看著他,「你剛才說萬丹門是什麼神農燼的走狗,這是何意啊?我看你對那位尊上,似乎很有意見?」
提到「神農燼」三個字,秦子昂臉上的紈絝氣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
他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燈火通明的主峰,眼神里透出一股與其年齡不符的沉重與厭惡。
「前輩有所不知。神農燼這人,雖是仙盟十二執事之一,掌管天下丹道,但他根本沒有人性。」
秦子昂壓低聲音,「這些年,他一直在仙盟內部推行所謂的『丹道改革』。他主張為了追求極致的藥效和突破,可以不計代價地試藥。」
「起初是用妖獸,後來變成了流浪漢,再後來是死囚,甚至是一些在那邊混不下去的低階散修……」秦子昂咬著牙,「他美其名曰『廢物利用』,是為了大道的進步。我藥王谷講究醫者仁心,這種拿活人當耗材的事,老頭子第一個不答應。」
站在一旁的明見燭忽然開口,聲音有些遲疑:「可是……若是用那些十惡不赦的死囚來試藥,既懲罰了罪惡,又能推動丹道救更多人,聽起來似乎……也並非完全不可行?」
這是修仙界很多人的想法。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弱者和罪人的命,本來就不值錢。
秦子昂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這正是神農燼這套理論最可怕的地方,它聽起來太有「道理」了,太符合利益最大化了。
「小明啊,天真了不是。」
司渺雙手揣在袖子裡,笑眯眯開口,語氣卻涼薄,「這世上有些口子,是絕對不能開的。只要有了利益,邪惡就會像野草一樣瘋長,『死囚』的定義就會變得很有趣。」
「今天你說死囚可以試藥,明天當死囚不夠用的時候,流浪漢就會變成死囚。後天流浪漢也不夠了,那些無依無靠的平民、低階散修,甚至是你我,都有可能被安上一個罪名,變成死囚。」
司渺看著明見燭,目光犀利,「記住,當把人命當成一種資源來計算性價比的時候,地獄的大門就已經打開了。」
明見燭怔住。
她雖聰慧,卻畢竟閱歷尚淺,從未想過這背後的邏輯竟如此血腥。
「前輩高見!」
秦子昂激動得臉都紅了,看著司渺的眼神如同看著知己,「家父也是這麼說的!他說一旦開了這個頭,那就是禮崩樂壞,人將不人!前輩果然是大才!」
他說到這,神色又黯淡下去。
「就因為藥王谷帶頭反對,導致神農燼的丹道改革遲遲推行不下去,所以這些年神農燼視我們為眼中釘。」
「這些年,我們的丹方申請總是被仙盟駁回,進購靈草的渠道被設卡刁難,甚至連那些天賦好的苗子,都被輿論引導去了擁護神農燼的新興宗門。」
秦子昂說著,眼圈有些發紅:「外界都說藥王谷迂腐、吃老本,是個行將就木的老古董。我爹為此愁白了頭,整夜整夜睡不著覺。我這次拼命想贏,想拿魁首,就是想告訴世人,藥王谷沒死,我們的道也沒錯!可那個神農燼……」
秦子昂咬著牙,眼眶發紅:「他無恥,他竟下場拉偏架,硬生生讓葉辰做了雙魁首,若沒有他們攪局,這魁首本應是我的!」
司渺輕咳一聲,心說這你是想多了,原書里沒有別人攪局,你自己也是被葉辰秒的渣渣都不剩了,還得多虧了藥不然的考前特訓。
司渺腦海中浮現出原書的後續劇情。
確實。
原書里,藥王谷後期逐漸銷聲匿跡,一代老字號淪為了時代的眼淚,葉辰如日中天,成為丹道一匹黑馬。
而神農燼以愛才之心對葉辰頗為厚愛,後續這老怪沒少在丹道一事上給葉辰助攻,助葉辰成為丹道魁首,被各路丹道宗門奉為座上賓,是葉辰的貴人之一。
這麼說來,神農燼怪不得欣賞葉辰,這兩人是尿到一個壺裡去了。
可憐的藥王谷哪是跟不上版本,分明是有人在強行修改版本,把所有不聽話的玩家都踢出局。
「行了。」
司渺收起令牌,走上前,伸手拍了拍秦子昂的肩膀,難得沒給他灌什麼空洞的雞湯,只說了這八個字。
「道阻且長,行則將至。」
說完,她從袖中摸出一張泛著淡淡金光的符籙,隨手遞給秦子昂。
「拿著。」
秦子昂一愣,下意識接過:「這是?」
「看在這塊令牌,還有這幾天你叫我一聲前輩的份上。」司渺語氣隨意,「以後要是藥王谷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或者你遇到了解不開的死局,就把這符燒了。哪怕隔著十萬八千里,我也來給你幫場子。」
秦子昂捧著那張皺巴巴的符籙,手指微微顫抖。
這承諾太重。
在修仙界,這種沒有利益捆綁、純粹出於義氣的承諾,比通天蓮還要稀缺。
他深吸一口氣,後退半步,斂衣正冠,對著司渺行了一個極為鄭重的晚輩禮。
「晚輩秦子昂,謝前輩大義!」
他抬起頭,眼眶微紅,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清亮,「前輩的話,晚輩記住了。回去後我就閉關,好好參悟那個『穩』字。絕不給前輩,也不給藥王谷丟人!」
「去吧。」司渺揮揮手,「我們得上路了。」
秦子昂重重點頭,轉身祭出那柄玉如意離開,背影雖顯蕭瑟,脊樑卻挺得筆直。
看著秦子昂化作流光遠去,司渺拋了拋手中的赤金丹令,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葉辰要是知道,他那個裝模作樣讓出去的、心裡最想要的實權令牌,最後落到了她手裡……
嘖,怕是要氣得當場走火入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