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萬丹門的慶功宴散去時,月已偏西。
葉辰坐在次席,僅次於古河與幾位貴客和長老。
推杯換盞間,哪怕是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世家子弟,此刻也端著酒杯,一口一個「葉天驕」、「葉小友」地叫著。
然而,這種被捧在雲端的感覺,卻並沒能讓葉辰徹底舒心。他敏銳地察覺到,那些恭維的笑臉背後,藏著一股化不開的輕蔑與鄙夷。
每當他端起酒杯,總能聽到席間角落傳來刻意壓低的議論聲:
「什麼雙魁首,若非神農尊上強行保他,他也配和秦少主平起平坐?」
「終究是個走大運的關係戶,這種靠『偏袒』得來的名聲,也真虧他坐得穩。」
「噓,小聲點,人家現在背後有大佬,咱們這些『憑本事』煉丹的,哪比得上人家會投胎、會攀高枝?」
更讓他心如刀絞的是,慕清雪竟連宴席結束都未等,甚至沒與他打一聲招呼,便冷著臉帶著師弟妹們徑直離去,唯恐與他沾染上關係。
「一群鼠目寸光的垃圾!你們懂什麼?不過是嫉妒我有此氣運,嫉妒我能得尊上青睞!」葉辰在心中瘋狂咆哮。
在他看來,這世間所有人的惡意,都是因為他們平庸,因為他們不配。
葉辰面帶紅光,腳下有些飄忽。
席間他雖然談笑風生、意氣風發,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胸腔內那股霸火流的反噬正如毒蛇般啃噬著他的經脈。
每維持一秒談笑風生的姿態,對他而言都是凌遲般的折磨。
但他腦子卻前所未有的清醒。
這一場宴席,讓他親眼見識了神農燼的威勢。
那種哪怕不發一言,僅僅是一個眼神就能讓煉虛境強者下跪的壓迫感,那種凌駕於規則之上、一言可定乾坤的權力……
太迷人了。
這才是修仙的真諦。
什麼仁義道德,什麼眾生平等,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都是放屁。
他想起了神農燼臨走前那意味深長的一眼,以及那句「太守規矩的人,往往活不長」。
這話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
之前的那些自我懷疑、那些被壓制的憋屈,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規矩?
那是給弱者畫的牢籠。
只要夠強,哪怕是殺人放火,也是順應天道。
歷史,從來都是由勝利者書寫的。
宴席散去,賓客盡歡。
葉辰沒有急著回天衍宗,而是整理了一番衣冠,避開眾人耳目,來到了一處臨水的雅致水榭。
白狄玉正倚欄餵魚,那把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
聽見腳步聲,她並未回頭,只是撒下一把魚食,引得池中錦鯉爭搶廝殺。
「晚輩葉辰,見過白狄前輩。」葉辰躬身行禮,姿態放得極低,甚至比在古河面前還要恭敬三分。
白狄玉轉過身,眼波在他身上轉了一圈,多了幾分笑意:「葉小友不去享受眾星捧月,跑到我這冷清客苑做什麼?」
「晚輩特來拜別白狄前輩。」葉辰抬起頭,眼神誠摯,「今日若非前輩幾次三番仗義執言,又在關鍵時刻為晚輩解圍,葉辰恐怕早已淪為笑柄。這份恩情,葉辰銘記五內,特來拜謝。」
白狄玉團扇掩唇,輕笑一聲:「你這孩子,嘴倒是甜。我不過是惜才,見不得明珠蒙塵罷了。況且,尊上也看好你,我順水推舟,算不得什麼恩情。」
「對前輩來說是舉手之勞,對晚輩而言卻是再造之恩。」葉辰眼眶微紅,「前輩的知遇之恩,葉辰沒齒難忘。」
這番做派,七分真,三分演。
白狄玉笑了。
她喜歡這種聰明人,知進退,懂感恩,最重要的是,有野心。
「起來吧。」她虛扶了一把,「我看重你,是因為你這股子不服輸的勁兒。這修仙界死氣沉沉太久了,正需要你這樣的年輕人來攪一攪渾水。」
葉辰順勢起身,面露難色,欲言又止。
「怎麼?還有事?」白狄玉挑眉。
「實不相瞞……」葉辰苦笑一聲,「晚輩雖僥倖得了魁首,但這心裡,始終懸著一塊大石。」
他頓了頓,觀察著白狄玉的神色,才小心翼翼地繼續道:「前些日子在雲州秘境,蕭家那位二小姐遇險,晚輩出手相救。混亂中,蕭家祖傳的『定風珠』不知所蹤。如今蕭家認定是晚輩私吞,正要向天衍宗施壓要人。」
「哦?定風珠?」白狄玉搖扇子的手微微一頓,「那可是蕭家的至寶。」
「晚輩冤枉啊。」葉辰一臉憤懣與無奈,「當時妖獸發狂,晚輩自顧不暇,哪裡顧得上什麼珠子?可蕭家勢大,晚輩人微言輕,百口莫辯。若是因此連累宗門……」
他沒再說下去,只是長嘆一聲,神情落寞。
果然,白狄玉輕笑一聲,語氣輕描淡寫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當是什麼天塌的大事。區區一顆珠子,也值得蕭家大動干戈?」
她從袖中抽出一張灑金信箋,指尖靈力流轉,飛快地寫了幾行字,隨後屈指一彈,信箋輕飄飄地落在葉辰懷裡。
「拿著。蕭家家主早年欠我一個人情。把這信給他,就說這事兒我白狄玉作保,是個誤會。讓他賣我個面子,別跟晚輩計較。」
葉辰捧著那張薄薄的紙,手都在抖。
這就是頂級大佬的能量嗎?
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滅頂之災,在對方眼裡,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前輩大恩!葉辰……葉辰……」他激動得語無倫次,作勢又要下跪。
「行了。」白狄玉攔住他,目光變得有些深遠,「我幫你,不是為了聽你磕頭。葉辰,你的路還長,別在這些小泥坑裡翻了船。我要看著你走到最高處,別讓我失望。」
「晚輩定當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葉辰再次深深一拜,倒退著離開水榭。
直到走出很遠,確認四下無人,葉辰臉上那種恭順感激的神情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小子,這步棋走得險,但也走得妙。」腦海中,玄老的聲音帶著讚賞。
「還要多謝玄老指點。」葉辰祭出焚天劍,躍上劍身,「若不是您讓我主動示弱,我也沒想到事情解決得這麼順利。」
「不錯,這才像個成大事者的樣子。」玄老笑道,「有了這封信,蕭家那邊的麻煩不僅能解,還能藉機狠狠打那幫想看你笑話的臉。這一趟,不虧。」
「走!」葉辰劍指長空,化作一道流光沖入雲霄,「回天衍宗!有些帳,該跟那些勢利眼好好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