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卷過山坡,捲起幾片枯葉。
就在葉辰離開不到半盞茶的功夫,那塊最大的臥牛石後面,三個腦袋像是地鼠一樣,整整齊齊地探了出來。
「嘖,這就走了?」司渺吐掉嘴裡銜著的狗尾巴草,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這也太不敬業了,連個回馬槍都不殺。」
公輸鐵扛著那把比人還高的鍛造錘,幾步走到陣法中心。
她那雙經過偽裝的銀灰色狐眼在那些陣旗上掃了一圈,隨後發出一聲極其不屑的嗤笑。
「這就是所謂的『幻光引靈陣』?垃圾。」
公輸鐵蹲下身,伸出那隻充滿力量感的狐爪,撥弄了一下陣旗的方位,「靈力迴路走得亂七八糟,就像蚯蚓在爬。而且這光影折射的角度也算錯了,要是明天正午太陽大點,這鳳凰虛影怕是要變成禿尾巴雞。」
「變成禿尾巴雞怎麼行?」司渺樂了,湊過去蹲在旁邊,「咱們得幫幫他。既然是神跡,那就得驚天地泣鬼神。」
「老鐵,這陣法核心能改嗎?」
「小菜一碟。」公輸鐵從懷裡掏出那把精巧的小錘子和幾枚刻滿符文的釘子,「只要微調幾個節點,改變靈力波動的頻率,就能把投影出來的圖像換個樣。外觀看不出來,一啟動全是驚喜。」
「換成什麼?」
司渺摸著下巴,腦子裡閃過無數個損招。最後,她的目光落在藥不然給的那堆奇怪藥粉上,眼裡閃過一絲壞笑。
「鳳凰多俗啊,咱們給蒼大人整點接地氣的。」司渺湊到公輸鐵耳邊嘀咕了幾句。
公輸鐵聽得狐狸耳朵直抖,最後一臉古怪地看了司渺一眼:「你這人……真是缺德帶冒煙。」
罵歸罵,手裡的活兒可沒停。
叮叮噹噹一陣極輕微的敲擊聲後,原本那個恢弘大氣的陣法核心,被悄無聲息地進行了小小的優化。
搞定陣法,司渺從懷裡掏出幾個瓷瓶。
那是臨行前從藥不然那個瘋老頭那裡搜刮來的存貨。
「我也加點料。」
她拔開其中一個瓶塞,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飄了出來。
木逢春聞了聞,前調是花香,中調是果香,後調卻帶著一股子……爛鹹魚混著臭豆腐的味道。
「前輩,這是……」
「我宗老藥親情出品,『百鳥朝『凰』引魂香』,特別加料版。」司渺解釋道,「對飛禽有奇效,但具體什麼效果,我也不知道,老藥說有驚喜。你小心點,別沾手上了。」
木逢春嚇得手一抖,連忙離遠了點。
他雖然覺得這場面有些過於缺德,但一想到葉辰之前那些惡毒的計策,心裡的那點愧疚感也就煙消雲散了。
當然,木逢春也沒閒著。
少年盤腿坐在樹梢上,閉著眼,周圍聚攏了一圈看起來毫不起眼的灰麻雀和烏鴉。
並沒有強行控制,他只是散發著一種極其親和的氣息,像是在跟鄰居家的大爺大媽聊天。
「嘰嘰喳喳……」(明天這裡有好吃的。)
「嘎——」(真的假的?別騙鳥。)
「真的,就在這兒,管飽。」木逢春溫聲細語,「記得帶上親戚朋友,越多越好。那位穿金衣服的鳥妖,特意給你們準備了盛宴。」
老烏鴉綠豆眼一亮,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半個時辰後。
「收工。」
司渺拍了拍手,看著這片已經被改造成「陷阱」的山坡,滿意地點點頭。
「走吧,深藏功與名。」
三人身影一閃,再次融入夜色,只留下那個被篡改的陣法,靜靜地等待著明日的好戲開場。
……
同一時刻,黑石死礦。
沈淵被關在最深處的一個獨立礦洞裡。
雖說是「關」,但這待遇有點超標。
地上鋪著不知從哪搶來的虎皮地毯,角落裡點著安神的薰香,石桌上擺滿了剛剛洗淨的靈果,旁邊甚至還放著一本妖族畫冊解悶。
沈淵坐在那張並不屬於這裡的太師椅上,渾身僵硬。
他是個閒不住的人。
在無道宗,他是每天必須要劈完一千根柴、把院子掃得一塵不染才肯吃飯的勞模。
現在讓他這麼幹坐著,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不行,我得幹活。」
沈淵蹭地一下站起來。
他記得小師叔的囑咐,要摸清這裡的地形和守衛換班規律。
最好的辦法,就是混入礦奴之中。
他看準了牆角一把閒置的黑鐵鎬頭,大步流星地走過去,伸手就要去抓。
「哎喲喂!我的祖宗哎!」
一聲殺豬般的嚎叫從洞口傳來。
那隻負責看守的野豬妖監工朱老三,以一種與他體型完全不符的敏捷,連滾帶爬地沖了過來。
在沈淵的手指碰到鎬柄的前一秒,朱老三一個滑跪,精準地撲在鎬頭上,用自己那滿是肥肉的胸膛死死護住了那把生鏽的工具。
「您這是幹什麼?您這是要了小的命啊!」朱老三嚇得臉上的橫肉都在哆嗦,兩隻豬耳朵撲棱撲棱地抖。
沈淵愣住了,手懸在半空:「我……幹活。」
「幹什麼活?哪有活?」朱老三從地上爬起來,把那把鎬頭一腳踢飛到十丈開外,仿佛那是什麼洪水猛獸,「這種粗活是我們這種皮糙肉厚的下等人幹的!您是什麼身份?您那雙手是用來幹這種粗活的嗎?」
沈淵低頭看了看自己布滿老繭、甚至還有幾道劍痕的大手。
這手怎麼看都是干粗活的料吧?
「我是罪奴。」沈淵試圖講道理,「罪奴就要挖礦,這是規矩。」
「規矩?在這黑石死礦,老子……啊不,小的就是規矩!」朱老三義正言辭,「上面的大人把你交給小的,特意交代了,您是來『體驗生活』的,不是來賣命的!」
說著,朱老三不知從哪掏出一把蒲扇,殷勤地給沈淵扇著風,臉上的笑容諂媚得都要滴出油來。
「這礦洞裡煞氣重,灰塵大。您要是磕著碰著,哪怕是蹭破點皮,上面要是怪罪下來,把我也扔進爐子裡煉油了怎麼辦?」
沈淵:「……」
小師叔那個「謠言」的威力,似乎比預想的還要大。
「那我出去走走?」沈淵退而求其次,「總不能一直悶在這兒。」
「走走?行啊!」朱老三眼睛一亮,「小的給您帶路!不過這地上石頭多,硌腳……」
朱老三回頭吼了一嗓子:「來人!把那頂軟轎抬過來!」
片刻後。
一副極其滑稽的畫面出現在黑石死礦的甬道里。
四個膀大腰圓的牛頭妖,哼哧哼哧地抬著一頂不知從哪搶來的粉色軟轎。
沈淵面無表情地坐在轎子上,手裡還被迫塞了一串紫得發黑的葡萄。
朱老三在前面開路,手裡的皮鞭甩得啪啪響,但不是抽人,而是抽地上的石頭。
「都讓開!沒長眼嗎?別擋了大人的道!」
兩旁的礦奴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呆若木雞地看著這一幕。
他們一個個衣衫襤褸,瘦骨嶙峋,身上滿是鞭痕和黑灰。
而那個坐在轎子上的人族,不僅衣著整潔,甚至還吃著靈果。
「那人是誰啊?這麼大排場?」一個新來的礦奴小聲問。
「噓!聽說是上面的……那個。」旁邊的老礦奴擠眉弄眼,做了個不可描述的手勢,「聽說是在床上伺候得不賣力,被發配過來冷落兩天的。咱們可惹不起。」
沈淵坐在高處,聽力極好的他自然把這些議論聽得一清二楚。
他的臉瞬間黑成了鍋底。
「停下。」沈淵沉聲道。
轎子立馬停穩。
沈淵跳下來,無視了朱老三驚恐的阻攔,徑直走向一處最危險的礦坑邊緣。
那裡黑氣翻滾,是煞氣最重的地方,也是最容易出事故的地方,當然,也是陣法最薄弱的節點。
「我要下去看看。」沈淵語氣強硬。
「使不得啊!」朱老三都要哭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抱住沈淵的大腿,「那裡是死坑!裡面的黑煞氣能腐蝕靈力,您要是下去了,萬一有個好歹,小的全家都要被上面剁碎了餵狗啊!」
周圍的一圈牛頭馬面妖兵也跟著嘩啦啦跪倒一片。
「求大人開恩!別難為小的們了!」
「大人您要是想看,小的下去給您把那坑底畫下來行不行?」
「大人您要是實在手癢,小的這身皮肉給您當沙包練練手,求您別去碰那些石頭!」
沈淵看著這一地磕頭的妖怪,嘴角微微抽搐。
他這輩子也沒見過這種陣仗。
他只是想去探探路,怎麼搞得像是要逼死這群妖怪一樣?
算了,不能衝動。
小師叔還在外面布局,葉辰那個禍害還在盯著。
他現在的身份是蒼不厭的「男寵」,是這礦場裡的特權階級。
只有維持住這個人設,他才能在這鐵桶一般的死礦里自由行走,才能找到機會破陣。
「行了,我不下去了。」
沈淵突然鬆口,把朱老三感動得鼻涕泡都出來了。
「但是。」沈淵話鋒一轉,指了指那個死坑的方向,「我要在那邊那塊大石頭上睡覺。那裡涼快。誰也不准靠近我十丈之內,否則我就從這跳下去。」
這威脅太有力度了。
朱老三哪敢不從,連忙帶人把那塊大青石擦得鋥亮,又鋪了三層軟墊,這才小心翼翼地把這位活祖宗請上去。
「您歇著,您歇著。小的就在遠處候著,要是想吃什么喝什麼,您只管招呼。」
朱老三帶著人退到了十丈開外,形成了一個嚴密的妖牆,背對著沈淵,生怕打擾了這位「貴人」的清夢。
沈淵躺在大青石上,看似在閉目養神,實則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小師叔的計謀讓他免受吃苦,可這讓他如何探查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