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山鏡看清那些飛速縮水的黑羽衛殘骸，銀牙緊咬。
她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護衛，頂著震耳欲聾的地裂聲怒叱：「蒼不厭！你這瘋婦！活祭同族強催聖樹，聖樹暴怒，根本分不清敵我。你今天非要拉全城人的命給你陪葬？！」
陵光鳥盤旋半空，金焰燒得雲層泛起血光。
蒼不厭早就連麵皮都不要了。
她懸在法相核心，雙手結印，操縱著漫天烈火，給下方那些粗壯的樹根指引殺戮方向。
「陪葬又何妨？」她嗓音嘶啞，怨毒至極，「本座謀劃百年的基業，豈容你們這幫雜碎糟蹋！今天，你們全都要把命留在這兒！」
隨著她的指引，數十根參天主根調轉勢頭，宛如活過來的巨蟒，直撲塗山鏡、司渺以及爛泥巷妖眾所在的方位。
祭壇另一側，純血派長老聚攏在外圍。
他們眼見局勢失控，原本還指望蒼不厭念及同僚之誼手下留情。
孔雀長老急急舉起手中的五彩羽扇，高聲呼喝：「蒼大人，我等在此，莫要傷及自己人！」
回應他的是一記狠辣的鞭笞。
帶有倒刺的粗糙樹根攔腰抽中孔雀長老的防禦結界。
造價昂貴的護身法寶寸寸碎裂，老孔雀慘嚎出聲，連人帶扇子被掃出幾十丈遠，重重砸進廢墟深處。
華貴的翎羽散落一地，整個人在血泊中抽搐，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了。
平日裡高高在上的純血貴族，在這場無差別絞殺中，也成了遭殃的墊腳石。
那些還想求饒的長老見狀，嚇得面如土色，四散奔逃。
司渺百忙之中瞥見這一幕，差點沒樂出聲。
笑歸笑，眼下的處境極其兇險。
「小明，控場！老鐵架盾補位！」司渺手中的算盤敲得直冒火星，算珠脫離框架，編織成密不透風的金網，死死抵住頭頂壓迫下來的陰影。
沈淵一語不發，暗金色巨闕劍橫亘身前，硬頂著兩根砸落的主根。
強悍的反震力讓持劍的虎口崩裂出血，順著劍柄往下滴。
劍靈在他背後急得跳腳，直罵這破樹不講武德。
明見燭的笛音吹出了破音，雙眸「淨琉璃瞳」運轉到極致，尋找著樹根攻擊的薄弱點，勉強遲滯著絞殺速度。
公輸鐵萬相匣咔咔作響，化作一具重型機弩。
爆破彈不要錢似的往外傾瀉，打在那些厚實的樹皮上，卻只留下幾個淺淺的白印。
即便四人合力，在這等天地偉力面前依舊杯水車薪。
防禦圈被生生壓縮到不足十丈，連轉身都費勁。
後方，數萬爛泥巷的底層妖族擠在一起，絕望地看著那些遮天蔽日的粗壯樹根。
只要防線一破，他們就會被碾成一攤肉泥。
司渺單手拎著算盤，另一隻手已經探入袖兜。
指尖死死捏住那枚壓箱底的保命陣符。
硬扛會要半條命。
但不扛，今天這群人都得交代在這兒。
小沈已經瀕臨極限，再撐下去這傻孩子估計要自爆真身來保全大家，那到時候就亂套了。
就在她準備出手之際，平地陡生變故。
地磚縫隙間，毫無徵兆地竄出無數青綠色的藤條。
這些藤條生長速度極快，眨眼間便有成年人大腿粗細。
它們互相攀爬、纏繞、交織，在眾人頭頂結成了一個倒扣的巨大半球形穹頂，將司渺眾人和後方的平民嚴絲合縫地護在下方。
砰！
砰！
砰！
聖樹根須挾萬鈞之勢接連砸下，打在穹頂上，爆出一連串令人牙酸的摩擦巨響。
藤蔓韌性極佳，凹陷下去又迅速反彈，將致命的攻擊穩穩擋在外面。
眾人錯愕間，天坑上方，幾聲清脆的鶴鳴劃破蒼穹。
眾人抬頭仰望。
一隻毛色鮮亮的靈鶴破開雲層，盤旋在天坑上方。
李青峰、趙括、柳絮探出腦袋，滿臉焦急。
柳絮所在的鶴背前方，站著那個本該靈力枯竭而死的少年。
木逢春麻衣染血，臉色慘白，但此刻，他渾身上下正往外溢散著濃郁的翠綠光暈。
萬靈道體的本源之力被催發到極致，那是天地間最本源、最純粹的生機。
他雙手結印，俯視下方那隻肆虐的陵光鳥，清秀的五官褪去了往日的溫吞，冷厲得判若兩人。
「不許傷害……我的朋友。」
少年的嗓音不大，沒有半點殺氣，卻透著言出法隨的威嚴。
奇蹟就此上演。
綠色的光暈以他為圓心，水波般蕩漾開來，頃刻覆蓋整座祭祀廣場。
萬靈道體，生生不息。
受到這股本源力量的召喚，廢墟縫隙、磚瓦之下，數不清的奇花異草破土而出。
平時踩一腳就爛的野草，此時比玄鐵還要堅韌。
它們順著聖樹的根須瘋狂攀爬，死死絞緊，把那些亂舞的巨根拖拽得動彈不得。
木逢春站在鶴背上，抬起手，指尖遙遙點向半空中的陵光鳥法相。
回應他的，是全城生靈的暴動。
雲上城的四面八方，成千上萬的飛禽走獸匯聚成潮。
有體型龐大的鐵甲犀，有快如閃電的青風狼，更有遮天蔽日的猛禽。
它們沒有被人奴役，也沒有被人驅使，全憑著對萬靈道體那股天生親和力的臣服，自發地奔赴戰場。
公輸鐵幾人揚起頭，在穹頂的縫隙里看傻了眼。
這才是真正的一呼百應。
司渺嘖嘖稱奇。
不愧是萬靈道體，這陣仗，比她的雷爆符還要管用十倍。
鶴背上，木逢春五指猛然下壓。
花草樹木凝結成巨大的木系枷鎖，化作數十根粗壯的木釘貫落，將暴走的聖樹根須一根根死死釘在地面。
任憑樹根如何翻滾掙扎，始終無法掙脫這同宗同源的壓制。
「撕了她。」
漫天獸潮得令，洪流般沖向陵光鳥。
蒼不厭目眥欲裂，拼命催動百鳥令。
法器金光大作，試圖以血脈威壓驅散獸潮。
「退下！本座乃飛禽之主，爾等敢忤逆！」
在萬靈道體最為純粹的自然號召面前，這種人為煉製的強權法器不堪一擊。
百鳥令發出的金光剛接觸綠色光暈，便寸寸瓦解，表面崩開一道貫穿首尾的裂痕。
飛禽走獸頂著金焰撲上。
利爪撕扯金羽，尖牙咬穿血肉。
陵光鳥龐大的法相在密集的撕咬中分崩離析。
遭到反噬，蒼不厭口噴鮮血，從百丈高空直直墜落。
軀體砸進殘破的祭壇廢墟，砸出深坑，金冠碎裂，失去了一切反抗能力。
失去獻祭力量的供養，加上木逢春調動的萬木枷鎖鎮壓，暴走的聖樹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那些張牙舞爪的根須迅速枯萎、收縮，開始退回了地底深處。
半空中，木逢春身上的綠光散盡。
靈力透支到了極限，他身子一軟，直挺挺往後倒去。
「木師兄！」柳絮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撈進懷裡，穩在鶴背上。
李青峰也跟著扶住：「別慌，脫力而已，趕緊給他塞顆回春丹。」
大劫褪去，餘波未平。
聖樹這一通折騰並非沒有代價。
樹根縮回引發了劇烈的連鎖反應，萬靈之巢地下水脈多處斷裂。
地殼深處傳來連綿的悶響，整個雲上城的地基開始傾斜，沿街建築成片成片地坍塌，尖叫與哭喊交織，亂成一鍋粥。
爛泥巷的妖眾這邊，卻爆發出劫後餘生的震天歡呼。
幾萬張嘴，都在聲嘶力竭地喊著同一個名字。
「塗山大人！」
「塗山大人萬歲！」
聲浪壓過坍塌巨響，民意徹底歸心。
塗山鏡九尾收攏，化為人形。
她迅速招來親衛，指派任務：「去，把所有人分散開，穩住爛泥巷的根基，不要讓他們在這場亂局中被踩踏。」
安排妥當，她轉身看向司渺四人。
「今日之恩，塗山記下了。」塗山鏡決斷果厲，「城中大亂，各方勢力必定洗牌。蒼不厭那些餘孽也不會善罷甘休。你們人族的身份太過惹眼，趁著現在沒人顧得上，立刻離開萬靈之野。」
司渺懂這其中的利害關係。
政治博弈，外人插手到這份上已經是極限，接下來的爛攤子，只能由塗山鏡自己去收拾。
「行。有緣江湖見。」司渺沒有廢話，利落轉身。
她吹了聲尖厲的口哨。
沈淵收劍入鞘，明見燭挽了一個漂亮的笛花，公輸鐵將冒著青煙的萬相匣往肩上一扛。
一行人匯合天上的四人，趁著全城大亂，朝著萬靈之野的外圍全速撤離。
身後，萬靈之巢的舊秩序，正隨著那些倒塌的建築，一起埋入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