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渺從搖椅上站起身,環視一圈:「行了,既然人選定好,都別愣著,即刻回去收拾行囊,明早出發。」
聞人歸手裡的毛筆尖一歪,聞言愣住:「明早?中州大比還有足足兩個月,也不必這般急如星火。去早了,在那寸土寸金的地方還得白搭一個多月的住宿費。」
司渺眼皮一掀,直接拋出三個問題:「老聞,咱宗門有豪華飛舟嗎?」
聞人歸搖頭。
「有直通中州的跨域傳送大陣嗎?」
聞人歸再搖頭。
「那有能拉車的高階代步靈獸嗎?」
大殿內鴉雀無聲。
眾人面面相覷,齊齊搖頭。
就連公輸鐵也乾巴巴地咳嗽一聲,表示自己的機關鳥頂多能運四五個人,帶不動這一大家子大活人。
「看看,啥都沒有!」司渺兩手一攤,「既然都是窮鬼,就得有窮鬼的自覺。這一路上橫跨兩大洲,中間還得拐去天星城搞點材料,順便把老藥那瓶毒水處理了換現錢。不提前兩個月走,難道全靠兩條腿趕去大比現場看頒獎?」
一語驚醒夢中人。
前幾日還在暢想五十萬靈石流水的眾人,被這殘酷的現實狠狠擊中。
是啊,雖說宗門四處搜刮天材地寶,但比起大件硬體,目前的無道宗,依然窮得叮噹響。
大伙兒再沒廢話,各自散去。
聞人歸連夜扛出大半袋糙米,去廚房生火烙了整整兩百張硬邦邦的死面大餅。
……
兩日後清晨。
薄霧未散,一支堪稱修仙界最寒酸的宗門大比參與隊伍在主殿門前集結完畢。
鑑於藥不然目前還是九大宗門聯合通緝的要犯,明見燭花了一晚上功夫,給他進行了全方位的易容改造。
那一頭亂糟糟的灰白頭髮被梳理得一絲不苟,戴上一頂紫金道冠,沾滿藥渣的破袍子換成了月白色的高階法衣。
原本瘋癲的糟老頭,硬生生被包裝成了一位不苟言笑的隱世高人。
「記住了,出門在外,你就叫藥無方。不許多嘴,不許撿地上的東西塞嘴裡,更不許在大街上隨便掏你那些瓶瓶罐罐,敢不聽就斷你一年的煉丹經費。」司渺上下打量了一圈,反覆叮囑。
藥不然捂著嘴連連點頭。
山門石階旁,李長壽手裡捏著一塊皺巴巴的小手絹,淒悽慘慘地擦拭眼角。
「師弟啊……這一去山高水長,一定要注意安全。」他拉著聞人歸的衣袖不撒手,上演十八里相送的苦情戲碼,真真像個被無情拋棄的空巢老人。
「出門在外,千萬別捨不得靈石,該住店住店,該吃肉吃肉。老夫在這破山頭守著,雖然寂寞點、苦點、每天只能喝稀粥吃野菜,但只要你們能在大比拿個名次,老夫受這點罪也認了。」
聞人歸聽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師兄,你收收味兒。咱們還沒走呢。」
木逢春看著李長壽那模樣,聖母心有些泛濫,「小師叔,宗主他老人家這般捨不得,要不……」
司渺冷眼旁觀,只覺蹊蹺。
依這老登那裝瘋賣傻的無賴脾性,輸了抽籤絕不會這般認命服軟。
她放出神識,把周遭幾里地里里外外篩了一遍,連只打洞的地鼠都沒放過,愣是沒揪出半點暗藏的手腳。
查不出毛病,司渺生怕李長壽當場反悔非要跟著,轉身揮手。
「出發,別誤了時辰。」
隊伍頂著晨露漸行漸遠,很快消失在山道盡頭。
前腳剛不見人影,李長壽臉上的悲戚之態一掃而空。
他把小手絹往袖子裡一塞,臉上的悲苦一掃而空。
然後動作極其麻利地從懷裡掏出一張貼身藏好的黃色符籙,往自己腦門上一拍。
「不帶我去?老夫自己有腿!」李長壽哼著小曲,身形漸漸隱入空氣中,順著下山的小路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
離開無道宗地界,趕路的日子全靠雙腳丈量。
前幾日,大伙兒還殘存著幾分外出遊歷的新鮮感,不出五天,無道宗那摳摳搜搜的底色便徹底暴露無遺。
這幫人帳面上有著五十萬靈石的預期收益,口袋也揣著一大堆天材地寶,但愣是在聞人歸的帶領下過出了窮游的風采。
凡是能露營的地方絕對不住店,凡是能摘野果挖野菜解決的飯食,絕對不進城買。
只要一提花錢,聞人歸就頭疼腦熱,捂著胸口哎喲哎喲,一副要死要活的樣子。
日落時分,眾人在一處背風的山坳里紮營。
沈淵和公輸鐵負責打獵,木逢春負責分辨哪種蘑菇吃了不會當場躺板板。
聞人歸從儲物袋裡掏出兩塊發硬的大餅,架在火堆上烤得焦黃。
「吃吧。」聞人歸把大餅分給眾人,還不忘碎碎念,「外面物價貴,這餅管飽。等到了中州再吃頓好的。」
沈淵面無表情地接過餅,咬了一口,牙齒發出極其清脆的碰撞聲。
巨闕劍內傳出一聲冷哼。
劍靈虛幻的身影飄在半空,滿臉嫌棄:「本座當年跟著離牧劍尊,食的是九天仙露,飲的是萬年瓊漿。如今竟然淪落到看你們啃這種連豬都不吃的硬疙瘩。沈淵,用本座切餅,簡直是奇恥大辱。」
沈淵沒理他,熟練地用劍鞘敲碎一塊餅,就著涼水咽下去。
木逢春蹲在草叢邊,手裡捧著一把不知名的紅漿果,幾隻斑斕的靈鳥停在他的肩膀上,嘰嘰喳喳地向他匯報前方路況。
公輸鐵借著火光,還在叮叮噹噹地調整機關鳥的齒輪。
明見燭則安靜地坐在一旁,一邊擦拭玉笛一邊防備周圍的動靜。
司渺盤腿坐在一截枯木上,手裡攤開一張邊角泛黃的羊皮地圖。
「按這圖上的標示,穿過前面那座峽谷,就算是出了東洲的地界。」
司渺指尖在地圖上畫了條線,最後點在一個標記著繁複陣紋的城池圖案上,「這兒,天星城。東洲和中州交界處最大的人族聚集地,咱們去萬寶樓,先把老藥那瓶『見血封喉穿腸爛肚化骨水』賣了,再給大夥置辦幾件趁手的法器。」
聞人歸坐在一旁,聽見要大肆採購,老臉肉痛地抽搐。
眾人歇息一夜,次日繼續上路。
隨著距離天星城越來越近,路上的修士也漸漸多了起來。
天際不時有華麗的飛舟或拉風的靈獸車輦呼嘯而過。
相比之下,靠御器趕路的無道宗隊伍,活像是一群進城探親的窮親戚。
沈淵走在隊伍最後。
走著走著,他眉頭微鎖,回頭往身後的密林里看了一眼。
什麼也沒有,只有幾片落葉隨風打轉。
過了一個時辰,沈淵再次回頭,手已經握住了巨闕劍的劍柄。
他快走幾步,湊到司渺身側,壓低聲音傳音:「小師叔,我總覺得後頭有個陰魂不散的氣息跟著。但仔細探查,那氣息又憑空消失了。莫非是天衍宗的人發現我們在後山動了手腳,派出的追兵?」
司渺枕著手臂,聽到這話,連頭都沒回。
她神識強大,早就察覺到那道時斷時續、帶著點獨特倒霉氣息的微弱靈力波動了。
除了那個貼了劣質隱氣符還死皮賴臉跟出來的鹹魚宗主,還能有誰。
「管他是誰。不用理會,等進了城,是狐狸總會露出尾巴。」
沈淵點頭,雖然疑惑,但出於對司渺的絕對信任,鬆開了劍柄。
黃昏時分,巍峨的天星城城門終於出現在視野中。
高達百丈的黑曜石城牆直插雲霄,城門上方懸浮著巨大的法陣核心,吞吐著靈力光芒。
城內商鋪林立,寶光沖天,各種奇珍異獸拉著華貴的車廂在寬闊的街道上穿行。
沒見過大世面的無道宗眾人,站在城門口,集體發揚了土包子進城的傳統美德。
公輸鐵盯著路邊一塊鋪地的青磚,恨不得摳下來帶走:「乖乖,這可是上品聚靈石,居然拿來鋪路?」
木逢春仰著頭,死盯著天上那幾頭拉著香車的雪玉青鸞,眼睛都捨不得眨。
藥不然更是按捺不住,嗅到街邊藥鋪飄出的丹香便要往裡沖,被明見燭眼疾手快地死死薅住後領。
只有聞人歸在心滴血。
進城費每人就要兩塊下品靈石,這在他看來簡直是明搶。
眾人頂著路人異樣的目光,在天星城裡轉悠了大半日。
物價高得令人髮指。
聞人歸硬生生拉著隊伍避開主街,七拐八繞,貨比三家,最後在城西角落裡選了一家名為「來福」的破舊客棧。
客棧後院極其簡陋,只栽著兩棵要死不活的歪脖子樹。
角落的牆根下,並排擺著三口盛滿綠藻苔蘚的粗瓷大水缸。
司渺目光未曾偏移,只斜了旁邊的沈淵一眼,下巴極不顯眼地衝著最裡面那口水缸點了點。
沈淵會意。
他連拔劍的動作都省了,右手並指如劍,靈力狂涌,一道渾厚無匹的劍氣直直劈向角落。
「哎喲我去!」
一聲中氣十足的慘叫響徹後院。
緊接著,一個穿著灰布道袍、腦門上還貼著一張畫滿鬼畫符黃紙的身影,灰溜溜地從破缸底下鑽了出來。
他一邊揉著被劍氣擦紅的膝蓋,一邊罵罵咧咧。
「沒大沒小!連老夫都敢打,眼裡還有沒有宗規了!」
這熟悉的嗓音一出,院子裡的眾人除了司渺全愣住了。
明見燭指著那人,聲音微微拔高:「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