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道宗一行人腳底抹油,混在朝聖的人潮中狂奔下山。
直到徹底跨出弗蓮門地界,一頭鑽進某處偏僻的荒山破廟,司渺才抬起手,比了個停止的手勢。
眾人扶著破敗的門框喘粗氣。
李長壽一屁股坐在缺了腿的供桌上,把包漿的道袍一甩,開始乾嚎。
「造孽!天大的造孽!老朽好不容易求來的佛緣,眼看就要拔地而起、立地成仙。你這人倒好,橫插一槓子。」他捶打著桌面,痛心疾首,「那可是真金白銀的造化!你把我的飛升名額給截了!」
聞人歸把掃帚往牆角一戳,氣不打一處來:「師兄!你還嫌不夠丟人?真被點化了,咱們無道宗的底褲都得讓你抖落乾淨!」
「飛升個屁。」司渺斜靠在缺了半個腦袋的佛像石台上,嗤笑出聲,「我要是不把你拽下來,你現在這把老骨頭連渣都不剩了。」
李長壽捂著腦門,還要還嘴,司渺沒給他機會,拋出重磅炸彈。
「你們真當那高高在上的聖女是普度眾生的活菩薩?那朵金蓮看著金光閃閃、寶相莊嚴,裡面藏著的可是精神烙印。只要那玩意兒順著眉心扎進識海,以後你修的道、攢的氣運、哪怕你吃進去的一口靈氣,全都要源源不斷地供給那位活菩薩當養料。」
李長壽哀嚎音效卡在嗓子眼,活生生咽了回去。
「不止如此。」司渺抬起頭,手指點了點自己的眉心,「我試探了兩句。這位聖女發現我絞碎了她的烙印,當場翻臉。要不是我當機立斷自導自演一出『立地成佛』的戲碼,再晚半步,咱們全得留在那山頭上當花肥。」
沈淵站在破廟角落,靠著柱子沒吭聲。
但仔細看,他握著巨闕劍的指骨用力到發白。
一旁,木逢春原本還在整理被跑亂的衣襟,聽到這話,手停在半空。
這兩位大典上險些膝蓋一軟拜下去的人,後知後覺地出了一背冷汗。
這幫刀口舔血的老江湖,誰也不傻。
免費的往往最貴,更何況是這種打包批發「神跡」的買賣。
公輸鐵卸下萬相匣,啐了一口唾沫。
「呸!一幫禿驢沒安好心。難怪那地方靈氣濃得邪門,感情全是抽別人身上的血汗養出來的。」
「所以,咱們之前的計劃得改。」司渺當機立斷,「正道仙盟和佛門合營的那些飛舟驛站,一個都不能碰。誰知道那聖女有沒有後手。去中州,咱們走野路。」
無道宗幾人全是常年被債主和仇家追著跑的行家,一聽要走野路隱蔽,連個磕巴都沒打,抄起傢伙事就準備動身。
就在這時。
廟外的枯樹林裡傳出悉悉索索的動靜。
沈淵反手按住巨闕劍柄,半截劍刃出鞘。
南宮雀袖口裡的毒蛾已經振翅待發。
廟門外,一顆沾滿枯葉的腦袋探了出來。
陸無轍扶著門框,大口喘氣。
他身上的灰布衣被沿途荊棘颳得全是口子,兩條剛敷了「黑玉續骨泥」的腿走起路來直打飄,整個人活脫脫是個剛從土坑裡刨出來的泥人。
「你這命挺硬,斷了腿還能跑這麼快。」司渺收起地圖,出言調侃。
陸無轍根本沒搭理她,甚至沒看旁邊嚴陣以待的沈淵。
他充血的雙眼死死鎖定正在擦拭機械手臂的公輸鐵,拖著腿連滾帶爬地撲過去。
「那個雷法迴路……到底是怎麼在沒緩衝陣法的情況下,把相斥的靈力卸掉的?!」
瘋魔了。
這純粹是技術宅病入膏肓的症狀。
他憋了一路,腦子裡的推演畫了無數個死胡同。
不問明白,他連覺都睡不著。
公輸鐵眼皮都不抬,摸出一把銼刀,慢條斯理地修整著自己的機械手指。
「憑什麼告訴你?你算老娘哪根蔥?這是本門不傳之秘,別說是你這個外人,就是親傳弟子,入宗未滿十年連個圖紙邊角都別想摸。」
她站起身,機械右臂重重拍在萬相匣上。
「想學?行啊。」公輸鐵居高臨下,端足了宗師架子,「跪下,磕三個響頭。改換門庭,拜入無道宗,老娘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神工天機錄》。」
陸無轍梗著脖子,額頭青筋直跳。
「我陸家世代鎮守天淵!絕不改換門庭!更不拜無名小卒為師!」
「哦。那你哪來的回哪去。」公輸鐵擺了擺手,像趕蒼蠅一樣,「別在這擋路。老娘收徒挑剔得很,腦子不靈光的榆木疙瘩,白倒貼都不要。」
說完,公輸鐵扛起萬相匣,找了個乾淨角落閉目養神,連半個眼神都不再分給他。
陸無轍被晾在原地。
進不是,退也不是。
回去?
天淵城早沒他的容身之所了。
而且就這麼走了,那個問題他這輩子都解不開,還有天機樞怎麼辦。
他像只鬥敗的鵪鶉,在破廟門口找了塊墊腳石坐下。
嘴裡嘟嘟囔囔,手指在地上瘋狂畫陣圖,一邊畫一邊薅頭髮,整個人處於一種極度顛狂的鑽牛角尖狀態。
休整完畢,隊伍再次啟程。
為了避開正道的大路,司渺帶著這群人專挑那些毒蟲遍地、靈氣稀薄的荒山野嶺鑽。
這一路,陸無轍充分展示了什麼叫死皮賴臉。
大部隊走,他跟在後頭三步遠。
大部隊停,他就在旁邊找棵樹畫陣圖。
腿傷沒好全,好幾次摔進泥坑裡,啃了一嘴泥,爬起來接著跟。
目光像釘子一樣黏在公輸鐵的萬相匣上,就差把「偷師」兩個字寫在臉上。
公輸鐵全當看不見。
不僅沒趕人,反倒時不時故意當著陸無轍的面,掏出些稀奇古怪的零件敲敲打打。
每到關鍵步驟,又極其缺德地把東西收回匣子,把陸無轍饞得抓心撓肝,半夜連覺都睡不著。
半個月後。
穿過一片遮天蔽日的紅楓林,視線豁然開朗。
地平線盡頭,一座極其龐大的城池拔地而起。
青黑色的城牆高達百丈,城門上空飛舟穿梭如織,半空中隱約可見層層疊疊的陣法光暈。
飛雲城。
東洲通往中州神域的最後一道超級中轉站。
魚龍混雜,商賈雲集,各大宗門和情報販子的集散地。
距離城門十里的一處亂石灘。司渺打了個手勢,隊伍停下。
「就在這紮營。」她解下腰間水囊灌了一口,「這城裡眼線多。你們這幫通緝犯、老賴外加奇裝異服的傢伙,組團進去太扎眼。」
李長壽席地而坐,捶著酸痛的老腰連連點頭。
這老鹹魚巴不得一步路都別多走。
「老鐵帶小雀雀負責布警戒陣法。沈淵和小木去周圍探查。聞老頭看著這老鹹魚,別讓他亂跑招災。」司渺有條不紊地分配任務。
「你去幹嘛?」公輸鐵一邊卸貨一邊問。
司渺拍了拍身上那件灰撲撲的道袍,又順手從儲物袋裡抓了一把泥土抹在臉上。
轉眼間,一個面黃肌瘦、平平無奇的散修成型了。
「進城探聽點風聲。」司渺半眯起眼睛,看著遠處宏偉的城郭,「天淵城的雷丟出去這麼多天,連個響都沒聽見。這幫人在搞什麼名堂,總得摸清楚。」
交代完畢,司渺孤身一人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