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脊上,夜風漸起。
司渺手肘搭在膝蓋上,望著對街燈火通明的聚仙樓,嘴裡嚼著從街邊順來的半塊餅子。
這劇情走向,活脫脫是反派給主角送經驗的經典模版,只不過這反派是她。
她費勁巴拉地廢了葉辰的氣海,反而幫他破後而立,得了更大的機緣。
甚至提前鎖定了皓星宗努爾屠這個超級後盾。
天道餵飯餵到這個地步,偏心眼偏得快飛出這修仙界了。
「各位師伯師叔過譽了,弟子能有今日造化,全賴宗門昔日栽培。」
蠱蟲那頭,葉辰把那種不驕不躁、尊師重道的腔調拿捏得死死的。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惹得玄虛子幾人又是一通感激涕零的肉麻吹捧。
在一片其樂融融的寒暄過後,葉辰找了個由頭開口辭行:「宗主,各位師伯,弟子連日趕路,想先去向紅鸞師尊請個安。」
「應當的,應當的。你去吧,你師尊就在走廊盡頭的甲字號房。」
聽見這話,司渺十指翻飛,捏了個隱匿氣息的法訣。
混沌靈根運轉,整個人融進夜色。
她著聚仙樓外側那些雕樑畫棟的飛檐翹角快速攀爬挪騰。
頂層的甲字號房視野極佳。
司渺頭朝下倒掛在窗外一處隱蔽的斗拱下,閉氣斂息,將耳朵貼近雕花窗欞。
屋內燭火搖曳。
葉辰立在門外,抬手叩響了房門。
「進來。」紅鸞的聲音隔著薄薄的門板傳出,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疲態。
葉辰進屋沒急著落座,反倒十分熟練地走到桌旁,提過茶壺倒了一杯冒著裊裊白氣的靈茶,雙手捧著遞到紅鸞面前。
「師尊,連日乘坐寶船,海風濕冷。這杯『火絨茶』驅寒最是見效,您潤潤嗓子。」
紅鸞接過茶盞。沒喝,只是放在桌上。
「你有心了。坐吧。」
幾個字,乾巴巴的,連個多餘的調門都沒有。
葉辰捧著碗的手在半空滯留了一息,隨即從容不迫地將碗擱在桌面上。
他心思何等通透,自打回宗門重逢起,這位新認的師尊對他的態度就變了味。
以前紅鸞看他,那是看一塊有待開發的璞玉,如今看他,反倒像是個外人。
葉辰斂去眼底的試探,再抬起頭時,換上了一副受盡委屈卻依然赤誠的模樣。
「師尊,您這幾日對弟子這般冷淡,莫不是聽信了司渺那毒婦的讒言?」
葉辰上前一步,言辭懇切,「當初司渺那個毒婦當您的面口出狂言,說我惦記重回她門下,甚至污衊我給妖族當走狗……那全都是她心胸狹隘,嫉恨弟子天資越過她,更是對您早有不滿,這才設下那等下作的離間計。您千萬莫要中她的圈套!」
他越說越激憤,甚至站起身連走兩步,急於自證。
「那司渺算什麼東西?不過是個仗著父母餘蔭,賴在宗門混吃等死的廢物!師尊您傳道授業,恩重如山,強過她萬倍。弟子生是您門下的人,死是您的鬼。那毒婦叛出宗門,捲走家底,害得宗門背負巨債,此等欺師滅祖之徒,存心要毀了天衍宗的根基。這種居心叵測的棄徒,所言哪有一個字能信?」
紅鸞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
她恨不恨司渺?
自然是恨入骨髓。
她本以為那司渺是個老實的,結果天衍宗幾千年攢下的家底,全被她和她帶來的那個老頭搞了個稀巴爛。
她堂堂一峰首座,如今連修法寶的靈石都湊不出,被人指著鼻子罵老賴。
這一切的源頭全是司渺招惹來的災禍。
葉辰罵司渺,句句都罵在她心坎上。
「那棄徒作惡多端,確實該千刀萬剮。」紅鸞順著話音附和了一句。
但也就僅此一句。
紅鸞的眼窩深處,透著極度清醒的提防。
司渺害宗門破產不假,可當日司渺給她看的那塊留影石,更是真真切切。
留影石里,葉辰在萬靈之野對妖族蒼不厭諂媚又狠厲的樣子她歷歷在目。
那等自私涼薄、嗜血殘忍的做派,早已刻進這小子的骨縫裡。
連全心全意為他當了幾年墊腳石的親傳師尊司渺都能毫不猶豫地賣掉,她紅鸞算什麼?
不過是他葉辰往上爬的一塊新磚頭罷了。
司渺是個害宗門破產的畜生。
眼前這個倒茶獻殷勤的乖徒弟,同樣是頭吃人不吐骨頭的白眼狼。
只是眼下,天衍宗全靠這小子牽線搭橋才拿到了皓星宗的特批金令。
這尊瘟神背後站著努爾屠那等大佬,紅鸞根本不敢翻臉。
紅鸞將那杯一口未動的茶擱在案几上,牽動麵皮,扯出一個極其客套的表情。
「你能有這份明辨是非的心性,為師甚慰。」紅鸞端起逐客的架勢,「你初獲上古體質,靈氣尚浮。明日一早還要隨宗主去查驗大比名錄,切莫在這些瑣事上耗費心神。早些回房鞏固修為才是正經。」
一套十分公式化的官腔場面話。
全是不痛不癢的安撫,沒有半點掏心掏肺的實誠。
葉辰吃了個軟釘子。
他何等自負之人,這幾日裡習慣了宗門上下的吹捧,如今紆尊降貴來逢迎紅鸞,竟被如此敷衍打發。
說了半天,這女人根本沒信他的自白,不過是在利用他的價值敷衍了事。
一抹極其難看的陰翳爬上面容,轉瞬被他藏好。
「既如此,弟子不打擾師尊清修。告退。」葉辰站起身,施了一禮。轉身走向房門。
剛退出房門,轉身的剎那。
葉辰臉上的恭順孝悌瞬間剝落得乾乾淨淨。
走廊里空無一人,長明燈的昏光打在他身上。
他麵皮繃緊,五官線條透出一種極度陰鷙的戾氣。
「一群鼠目寸光的井底之蛙!」他在識海中放肆冷嗤,「若不是我求來皓星宗的門路,你們這群老廢物連踏進仙京地界都沒資格!如今端起長輩的架子給我甩臉子,真拿自己當盤菜了!」
識海深處,古樸玉佩溢出一縷灰白煙氣。
「葉小子,何必為了這些凡夫俗子動怒?」
玄老的嗓音悠悠蕩蕩響起。
「燕雀安知鴻鵠之志。你那所謂的師尊,不過是個眼界局限在一方小天地里的蠢老婦罷了。在她們眼裡,一時的流言蜚語、一點蠅頭小利就是全部。這種人,理解不了什麼叫通天大道。」
「這世上的規矩,歷來是由強者制定的。弱肉強食,優勝劣汰,此乃天道正理。你為了生存不擇手段,那是順應天道。天衍宗那些老朽如今巴結你,是因為你有利用價值。等你沒了價值,他們也會毫不猶豫地踩上一腳。既然如此,你又何須對他們付諸真心?」
葉辰停下腳步。眼底翻湧的憋屈開始一點點轉化為極其純粹的野心。
是啊。大家不過是互相利用。
「記住那位努爾屠大人的許諾。」
玄老循循善誘,「皓星宗是這中州神域真正的霸主,那是你能呼風喚雨的舞台。只要你在接下來的百宗大比中拿出全部實力,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天驕全數踩在腳下,奪取秘境中最核心的本源賜福。到那時,你入皓星宗便成定局。」
這番話無異於最濃烈的催化劑,將葉辰壓抑的野心徹底引爆。
葉辰挺直腰杆。右側面頰的肌肉不受控地上揚,咧出一個極其孤傲、涼薄的怪誕笑貌。
「玄老教訓得是。」葉辰抬步邁下樓梯,步履生風,「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天衍宗的人既然不知好歹,日後有他們跪著求我的時候。阻我大道者,無論敵友,皆是逆天行事,必當誅滅!」
他理了理月白勁裝的衣袖,下巴高高抬起。
他葉辰,生來就是要站在三界頂端俯瞰眾生的存在。誰敢擋路,誰敢逆他,一腳碾碎便是。
大比之後,新帳舊帳一起算。
特別是那個陰險狠毒的司渺。
若是大比遇上,他定要親自抽乾那賤人的靈氣,將她挫骨揚灰。
走廊恢復死寂,葉辰的背影消失在樓道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