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渺偏過頭,眼尾不著痕跡地掃了公輸鐵一下。
兩個老油條之間的默契根本不需要言語交流,哪怕只是一個細微的眼波流轉,公輸鐵便心領神會。
「不干就不干唄,多大點事。」公輸鐵把那疊陣圖從陸無轍胸口一把抽走,拿在手裡抖了兩下,紙頁發出嘩啦脆響。
她用那隻暗銀色的機械手撐著下巴,語氣里透著股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嫌棄。
「原指望你們陸家傳下來的『天機牽絲』能把這五行樞紐縫合上,現下看來,真是我高估了。也對,這種精細到頭髮絲八分之一粗細的靈力傳導,光靠提線木偶那點蠻力可拉不動。」
公輸鐵轉身,一邊走一邊慢條斯理地補刀:「怕是你那引以為傲的控絲指法,早就隨著陸家這幾代的安逸日子,鈍成老樹皮了。罷了罷了,這活兒確實超出你的能力範疇,老娘還是自己費點神,拿破爛拼湊著對付吧。」
陰陽怪氣,字字扎在陸無轍的肺管子上。
明眼人一聽這便是粗劣的激將法。
陸無轍腦子門清,清楚一旦應下,便淪為這幫瘋子的免費勞力。
可對於一個將畢生心血傾注於傀儡術的世家傳人來說,牽扯到家族傳承手藝的尊嚴,比挖他家祖墳還讓他抓心撓肝。
那是刻在骨子裡的職業病。
他額角青筋跳動,咬牙切齒地冷哼出聲,雙手卻極其誠實地探出,一把將那疊圖紙從公輸鐵鐵爪中硬生生奪了回來。
「放屁!陸家牽絲術絕不斷代!你那萬相匣里的破銅爛鐵,要是沒有我的靈線穿針引線,連個屁都算不上!」
陸無轍嘴上硬得能砸核桃,身體卻誠實得可怕。
他拿著圖紙,大步流星沖向院子角落的廢料堆。
公輸鐵背對著他,和司渺交換了一個「肥羊進鍋」的狡黠眼神。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水雲間別苑的角落裡上演了一場修仙界頂尖工匠的硬核協作。
沒有半句廢話。
公輸鐵提供萬相匣里拆卸下來的上等靈木與精鐵軸承,陸無轍十指連彈,真氣化作肉眼難辨的無形細線,將那些零散的部件飛速編織、嵌套。
火漆烙印,鉚釘咬合,關節上油。
兩人雖互看不順眼,配合起來卻天衣無縫。
一套動作快出殘影。不到兩個時辰,四個形態怪異、關節處泛著幽藍光澤的特定屬性傀儡便站立成型。
雖未雕琢五官外皮,但那骨架里透出的壓迫感,已然將葉辰那套五行戰法的神韻復刻了七七八八。
此時,剛從萬相匣里爬出來的沈淵四人,正橫七豎八地癱在遊廊地板上。
沈淵手裡捏著半塊發硬的冷饅頭,嘴裡還在費力地咀嚼,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咽。
明見燭正拿著破布擦拭玉笛里灌進的髒水。
木逢春心疼地撫摸著斷了半截的靈藤。
南宮雀的毒蟲死傷慘重,小丫頭正撅著嘴在地上收攏蟲子屍體。
司渺溜溜達達走過去,連半句廢話都沒多說,拎小雞仔般扯過沈淵後頸衣領,提腳便是一踹。
緊接著第二腳,第三腳。
毫無防備的四人連串慘叫都沒來得及吐露,呈拋物線狀接連飛出,全數砸回重新開啟了最高難度的萬相匣內。
「師叔你——」沈淵摔在陣盤中央,一句話沒說完。
司渺站在匣子口,拍了拍鞋底的灰土,直接下達硬性指標:「這套五行組合陣,就是大比上等著你們的斷頭台。別指望硬拼,硬拼就是送死。我要你們用最下三濫的招子,把這死局給我盤活。」
她掰著手指頭細數缺德綱領:「插眼、揚灰、斷腿,但凡用名門正派的手段反制就算你們背叛師門。要是被這幾個傀儡按在地上摩擦,那這中州大比咱們也就別去了,乾脆就地解散回老家種地。」
沈淵揉著劇痛的腰杆爬起,識海中劍靈暴跳如雷。
「荒謬!劍修當坦蕩迎敵,何來下三濫一說!此等歪風邪氣簡直敗壞劍道綱常!本座絕不允許你同流合污!」
匣子外頭。
陸無轍正滿意地端詳著自己剛完成的作品,沉浸在圖紙完美變現的成就感中。
毫無防備之下,後腰骨重重挨了一記飛踹。
這小子身量清瘦,直接被踹得在半空翻了個跟頭,精準無誤地掉進匣子內部邊緣的安全位。
「質檢員不到場,怎麼測試這幾個破爛的出廠標準?」司渺極其無賴地拍了拍雙手,順帶按下了匣子外側的封閉樞紐,「陸小友,麻煩你受累,好好操縱這四個傀儡。手下留情就是砸你們陸家的招牌。」
匣門合攏,陣法轟鳴。
陸無轍暗罵一聲後,立馬爬上陣樞高台,雙手十指翻飛。
五具屬性傀儡分占五個方位,木生火,火借風,靈力流轉快得晃眼。
「接招!」陸無轍大喝。
火屬性傀儡率先發難,張口噴出極度粘稠的炎陽真火。
南宮雀嬌叱一聲,袖口飛出大片黑壓壓的抗火蠱蟲,企圖以數量強行封堵火勢。
陣樞之上,陸無轍指尖微撥。
風屬性傀儡移形換位,直接越過火牆,掀起狂亂旋風。
火借風勢,溫度拔高數倍,化作一條倒卷的火龍。
黑壓壓的蠱蟲連慘叫都未發出,盡數化作飛灰灑落。
「我的寶寶!」南宮雀心疼得大叫,急忙倒退。
「別硬拼,側面包抄!」明見燭秀眉緊蹙,淨琉璃瞳開啟,試圖看穿靈力迴環的破綻。
她反手舉起玉笛,極具穿透力的音波魔音穿腦,直刺水屬性傀儡的陣眼。
水屬性傀儡周身盪起層層水波,這非防禦,而是水韻同化。
魔音撞入水波,非但沒能破壞陣法平衡,反被水波收束、倒逼回來,化作極其刺耳的音爆,直接震得明見燭氣血翻湧,玉笛險些脫手。
「破!」沈淵怒吼,雙臂青筋暴起。
拇指推開巨闕劍底部的卡扣。
高頻震盪的鋸齒刃彈出,帶著粗暴的切割音斬向木屬性傀儡。
陸無轍冷笑,牽絲術變換。
土屬性傀儡沉入地底,在沈淵落足之處猛然升起一道堅厚石壁。
巨闕劍斬碎石壁的半息空隙,木屬性傀儡探出數十根極具韌性的藤蔓,順著劍脊攀爬,死死纏住沈淵雙臂。
雷屬性傀儡藉機發難,粗大電蛇順著木藤直搗沈淵心脈。
木逢春趕忙召喚出藤蔓,勉強結成屏障擋住雷擊,卻被後續壓上的火牆烤得焦頭爛額。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暴打。
陸家牽絲術配上組合陣,生克轉換快得令人髮指。
四個人就像被捲入磨盤的麥豆,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狼狽逃竄。
陸無轍居高臨下俯視全場,越打越順手。
那種操縱戰局的掌控感,讓他遺忘了是被逼打工,徹底沉浸在破陣演練中。
看這幫平日裡缺德帶冒煙的傢伙吃癟,他心底甚至生出幾分詭異的暢快。
就在他雙手舞出殘影,準備下死手徹底壓制之際。
有人傳音進來了。
「陸小友手藝果真絕倫。」司渺語氣真誠且虛心,全無剛才踹人進匣子時的殘暴,「這烏龜殼造得毫無破綻,首尾呼應。你說說,若是你在此等絕境中,該如何破局?」
陸無轍注意力極度集中於下方戰局,大腦尚處在高速運轉的狀態。
五行組合陣的運行軌跡在他腦海里清晰無比,陣法的優劣更是了如指掌。
被司渺這隨口一問,下意識代入了弱勢方的視角,腦中迅速推演破陣之法。
他想都沒想,嘴皮子飛快禿嚕。
「哪來什麼毫無破綻的死陣!全憑五行生剋轉換時的虛晃一槍罷了!」
他指著下方正由水切火的樞紐,「看仔細,水火交替相剋,不可共存。在轉換陣眼的千分之一息,整個陣容會有極其短暫的滯澀。此時絕不能退!」
陸無轍手舞足蹈,語速極快,「如果這時候,有人能硬頂著兩股靈力流,用大範圍的重裝傀儡強行卡位控場逼停這個陣容半息。就趁那口氣的功夫,沈淵可以直接順著縫隙往裡劈,切斷核心主位!南宮雀的蠱蟲再趁虛鑽進去斷掉靈力……」
滔滔不絕的戰術分析,在此刻戛然而止。
下方高台邊緣,明見燭抹去嘴角血跡,抬頭看了上來。
一雙雙眼睛齊刷刷盯向陸無轍。
大範圍的重裝金屬傀儡卡位?
無道宗目前這四人里,哪來的重裝傀儡?
這根本不是他們四人能拿出的配置。
陸無轍後知後覺,臉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脖頸一路紅透到了耳根。
他剛才在腦子裡推演戰術,不僅輕易供出了這套陣容打法的致命缺陷,更是潛意識裡,把自己的位置排了進去!
把自己當成了這支隊伍不可或缺的「第五人」!
重裝傀儡卡位控場。
除了他這位陸家唯一傳人,誰能做到這般精細又霸道的填縫戰術!
他竟然……自然而然地代入了這幫流氓的團伙。
「我……」陸無轍惱羞成怒,連退兩步,後背撞在控制台護欄上。
「我那是瞎說的!」他結巴得舌頭打結,聲音拔高八度,試圖掩蓋心底的慌亂,「破不破局關我屁事!誰要給這幫蠢貨當重裝卡位!我又不是你們無道宗的人!」
法陣里因為操控斷線,四個傀儡動作一滯。
沈淵看準時機,一劍拍翻了水系傀儡。
司渺靠在萬相匣邊緣。
她沒接話,只是轉過頭。
視線穿透陣法光幕,落在外頭正翹著二郎腿看戲的公輸鐵身上。
兩人極其默契地挑起眉梢。
那眼神里,明晃晃地寫著幾個大字。
嘴這麼硬,到時候綁上賊船,干起活來肯定更賣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