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後,一指一線天峽谷的畫風變得極其詭異。
中州劍道名門乾元宗的十二名弟子,此刻一字排開,分立於木柵欄兩側。
他們脫了標誌性的銀白劍裝,套著粗糙發黃的麻布坎肩。
坎肩正反面各用硃砂寫著幾個狗爬大字:「無道宗精選」、「通關必買」、「童叟無欺」。
雲烈站在最前頭,手裡捏著一沓用草紙做的簡易傳單。
山風吹過,傳單嘩啦作響,雲烈那張剛毅的臉陰沉得快滴出水來。
「大師兄……」旁邊一名年輕弟子低頭看了看身上的坎肩,耳根紅透,連頭都不敢抬。
雲烈握劍的手緊了緊,沒搭腔。
木桌後頭,沈淵大馬金刀坐著,身旁是堆放得整整齊齊的七塊通關玉牌。
另一塊,已經賣給了乾元宗。
明見燭目光越過雲烈寬厚的脊背,望向峽谷入口。
南宮雀坐在旁邊的大石頭上,兩條小腿晃蕩著,把玩著那條碧綠小蛇,時不時朝乾元宗眾人丟去一個極其核善的笑臉。
「明師姐,咱們費那麼大勁把他們留下來,就為了發傳單?」南宮雀疑惑,「要我說,反正已經賣了玉牌,乾脆扒光了扔出去。」
「小點聲。」明見燭輕斥,眼底卻溢滿精打細算的算計,「殺雞儆猴的道理你還不懂?乾元宗在中州什麼名氣?硬茬里的硬茬。現在這群硬茬穿著咱們的坎肩在這兒發傳單,後邊路過的那些人就算起了歹心,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
「司師叔說,這叫品牌背書。」她補充了一句,「順便敲山震虎。雲烈這些人就是最好的護身符。那些想黑吃黑的,看到他們這副模樣,膽子早就嚇破了一半。真要跟咱們硬碰硬,下場就得跟乾元宗一樣留在這兒當迎賓。」
沈淵聽完,頗為認同:「師叔教的東西,總是對的。」
正說著,不遠處傳來凌亂的腳步聲。
一夥十七八人的隊伍跌跌撞撞摸進了一線天。
這群人灰頭土臉,衣袍多處撕裂,法器缺口無數,顯然是一路被妖獸追著咬過來的。
他們剛一抬頭,看到七個玉牌臉色一喜,再定睛一看,又被眼前的陣勢鎮住了。
通道正中一圈拒馬刺藤,後頭坐著個煞星般的黑衣青年。
兩側站著十二個身形筆挺的男男女女,全穿著滑稽的布坎肩。
領頭的那人定睛一看熟人的面孔,倒吸一口冷氣。
「雲……雲烈?」
雲烈嘴角一抽,硬著頭皮上前一步。
他木著臉,機械地將一張樹皮傳單塞進那人手裡。
「無道宗獨家專賣通關玉牌。十萬中品靈石一塊。謝絕還價。」雲烈棒讀般念完台詞,整個人往旁邊一退,讓出視野。
隊伍的幾人面面相覷。
他們本來見著有人設卡,還打算仗著人多勢眾沖一衝。
可連乾元宗的雲烈都被治得服服帖帖,在這兒當起了看門狗,他們算什麼東西?
十幾個弟子互相交換了個眼神,全老實了。
「買不起。」領頭人看了眼傳單上的標價,欲哭無淚。
「買不起就往邊上靠,別擋道。」雲烈冷著臉趕人。
這群人連屁都不敢放一個,灰溜溜地貼著岩壁挪出峽谷。
送走這一波,雲烈退回原位,目光複雜地看了看手裡的傳單,又看了看腰間的玉牌。
起初他覺得這是奇恥大辱,恨不得拔劍自刎。
打生打死圖個啥?
不就為了個晉級名額。
現在雖說丟了點面子,但靈石少掏了五萬。
更何況,這差事其實沒想像中難辦。
只要板著臉往這一站,根本沒人敢來找麻煩。
不用應對層出不窮的毒蟲猛獸,也不用提防其他宗門的暗算。
安全,省心。
雲烈嘆了口氣,連他自己都沒發覺,那顆堅如磐石的劍心,正在無道宗這套歪理邪說的腐蝕下,悄然發生著某種難以名狀的偏移。
時間推移。
峽谷迎來了大比末期的流量高峰。
無數走投無路、距離被淘汰只差一口氣的隊伍紛紛湧向一指一線天。
大多數人在看到乾元宗的招牌後,徹底歇了搶劫的心思。
乖乖掏錢買牌子的終究只有三個,畢竟買玉牌這事說出去實在難聽,且十萬中品靈石不是小數目,許多弟子也湊不出來。
半日功夫,無道宗賣出去三塊玉牌,淨賺三十萬中品靈石。
加上雲烈那塊半價的,就是三十五萬。
明見燭把一小堆靈石收進百寶袋,拿出毛筆在帳冊上勾了三筆。
「生意不好做啊。」明見燭搖頭,「這幫人太窮了。」
南宮雀蹲在岩壁高處,居高臨下地觀察著下方路過的隊伍。
通關期限將近,路過峽谷的隊伍越來越多,但狀態越來越慘。
有人被毒蟲咬爛了半張臉,有人斷了條胳膊,更多的是內傷嚴重、吐血不止的。
弟子們互相攙扶,步履維艱。
大比規矩嚴苛,場外帶進來的丹藥全被收繳。
林子裡雖然有草藥,可這幫人既要找玉牌,又要提防危險,根本沒時間煉丹。
硬嚼生草藥,藥效差不說,還容易吃錯中毒。
南宮雀盯著一個大腿血流如注、面色煞白的修士,烏溜溜的眼珠子轉了兩圈,拍了拍手上的灰,從石頭上一躍而下。
她徑直跑到桌子前,一巴掌拍在算盤上。
「明師姐,沈師兄!」南宮雀兩眼放光,「咱們這生意模式得拓寬!」
陸無轍靠在樹樁上閉目養神,聞言掀開眼皮看了她一眼:「又起什麼么蛾子?」
「你們看外面那些人。」南宮雀指著剛過去的一隊殘兵敗將,「這玉牌十萬一塊,他們砸鍋賣鐵也買不起,只能幹瞪眼。但命這東西,誰不想要?」
她一拍大腿:「咱們賣藥啊!」
明見燭停下撥算盤的手,抬頭看她:「規則不是不准帶場外丹藥嗎?」
「對啊,不准帶場外的。」南宮雀狡黠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但規矩從頭到尾都沒說,不准在場內現熬現賣啊!」
此話一出,周圍幾個人全都愣住了。
沈淵摸著下巴,常年沒表情的臉上難得浮現出認真的思索。
「這漏洞……」沈淵開口,肯定了南宮雀的猜測,「能鑽。」
「鑽是能鑽,問題是咱拿什麼煉?」明見燭提出最實際的困難,「藥材倒是好辦,林子裡遍地都是。木師弟找草藥一找一個準。可丹爐呢?咱們幾個誰身上揣著丹爐進來了?」
煉丹這活兒,講究火候、配比,最核心的就是一口受熱均勻的好爐子。
沒爐子,再好的藥材扔火堆里也是一坨黑炭。
短暫的沉默後,四雙眼睛齊刷刷地越過木桌,落在了後方樹樁邊的陸無轍身上。
陸少爺正捏著一塊廢鐵打磨,被這四道如有實質的目光盯得渾身發毛。
「幹嘛?」陸無轍往後縮了縮脖子,「別看我,我只懂機括,不懂煉藥。」
「陸師弟啊。」明見燭笑得很溫和,「咱們不需要你懂煉藥。咱們需要你……搓個爐子出來。」
「哈?」陸無轍當場炸毛,直接跳了起來,「搓個爐子?你當煉器是捏泥巴?那得講究火靈氣的流轉脈絡,還得用耐高溫的靈礦,我一個傀儡師,這根本不是我的業務。」
南宮雀湊過去,扯住他的袖子晃了晃。
「陸師弟,你最厲害了。這點小事肯定難不倒你。」她開始灌迷魂湯,「你連那種會噴火的鐵皮人都能造,幾口破鍋還不是手到擒來。再說了,賣藥賺的錢,分你一成。」
「不行!」陸無轍一把甩開袖子,轉過身去,「我堂堂……傳人,跑來這荒郊野嶺給你們敲廢鐵打鍋子?不去。」
明見燭也不惱,拿起毛筆在帳冊上劃了一道。
「沈師兄,記一下。」明見燭語氣平緩,「陸師弟自願放棄宗門創收分紅,回去之後,伙食標準減半。」
「你……」陸無轍氣結。
他看了看這四個油鹽不進的同門,知道自己根本拗不過他們。
「……廢鐵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