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辰撐著焚天劍單膝跪地,嘴裡嘔出一大口暗紫色的毒血。
最慘的是蕭遠山。
他摔在最外圍的灌木叢邊緣,右腿小腿骨直直刺破布料暴露在外,扭曲成一個絕不可能站立的角度。
金敢當抖著手從懷裡摸出沙漏,只看了一眼,臉色煞白如紙。
「沒時間了。」金敢當聲音啞得像破風箱,「還有兩刻鐘,我們就要出局了。」
葉辰抬首,視線越過重重枯林,鎖死在五十里外那道幽藍色的接引光柱上。
他的機緣都被背後的毛賊偷走了,再拖下去,中州大比初選的過關名冊上,將查無天衍宗。
「去出口。」葉辰把劍當拐杖重重砸進土裡。
周遭弟子面面相覷。
時間根本不夠他們再去排查任何隱秘的機緣地。
「找不到玉牌,就搶。」葉辰的話語裡全是被逼入絕境後的窮凶極惡,「去堵路。別人手裡拿著玉牌,搶過來就是。」
「搶……對!去搶!」金敢當咬著牙,用僅剩的手臂強撐起半邊身子,「憑葉哥的本事,隨手收拾幾個門派還不是手到擒來。咱們不能就這麼窩囊地回去!」
求生的本能與對權利的渴望壓倒了道德底線。
幾名傷勢稍輕的弟子紛紛附和,拄著殘劍破刀,歪歪斜斜地站直了身軀。
出征在即,隊伍卻面臨一個極其現實的累贅。
蕭遠山靠在枯木邊,右腿綿軟無力,丹田抽搐不止。
莫說趕赴幾十里外的出口,便是就地爬行十步,也會牽動碎裂的經脈導致當場昏厥。
金敢當一瘸一拐地走到葉辰身側,餘光瞥了瞥爛泥里的蕭遠山,壓低嗓音詢問。
「葉哥,蕭師兄他傷得太重,根本走不了路。咱們若抬著他,必定趕不上出口關閉。怎麼安置?」
葉辰停下擦拭劍脊的動作。
他偏過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昔日高高在上的大師兄。
新仇舊恨交織翻湧,他在心底判了蕭遠山死刑。
留他在這種毒瘴遍布、妖獸隨時可能出沒的絕地,等於兵不血刃地拔除了一根眼中釘。
回了宗門,一句「大師兄為了掩護大家撤退不幸隕落」,便能將責任撇得乾乾淨淨。
「大局為重。」葉辰收回視線,語氣滿是痛心疾首的偽善,「蕭師兄傷及根本,強行挪動只會加劇他的痛苦。我們身負宗門重託,必須有人去拼那最後一線生機。將他留在這處相對隱蔽的林子,才是最穩妥的做法。」
葉辰故意拔高了音調,確保字字句句都能砸進蕭遠山的耳朵里。
「大家放心,蕭師兄向來深明大義。他心系宗門榮耀,定然會理解我們的苦衷。」葉辰揮手下令,「出發。全速奔襲出口,不得有誤。」
沒有任何人提出異議。
為了自身利益,遺棄一個失去價值的廢人,成了這支隊伍無需言說的默契。
十數人相互攙扶,一瘸一拐,頭也不回地扎進前方的林海。
蕭遠山五指死死扣進泥層,視線盡頭,那些曾經圍著他轉的師弟,連一個轉身回眸的人都沒有。
不知過了多久。
距離千仞林出口不足百步。
玉玄宗的隊伍在傳送法陣的最外圍落腳。
這支中州二流門派氣運絕佳,早在一個廢棄洞府的石桌下摸到一枚通關信物。
帶隊的大弟子薛寒本著穩紮穩打的原則,壓根不去蹚外面的渾水,帶著人直奔出口邊緣蟄伏,就等最後一刻趁著沒人帶著大家出去。
隊伍後頭,一名梳著雙丫髻的少女正在揉捏酸痛的小腿肚。
這是玉玄宗宗主的老來得子,特意跟來見個世面。
「大師兄,光快滅了。」小女孩怯生生提醒。
薛寒點頭,手搭上腰間的法器,準備帶隊進入光圈。
腳底剛離開泥地。
左側一處茂密的矮樹叢內平地起驚雷,三道火行暗器不偏不倚,直奔隊伍末尾那幾個連築基期都不到的少女。
最卑劣的偷襲,完全不講武德的下三濫路數。
「結陣擋!」薛寒反應奇快,水屬性真氣爆體而出,在小師妹身前強行拉起一面冰盾。
暗器砸在冰面上,炸開漫天氣浪,水霧瀰漫,遮擋了大部分視野。
大霧中,金敢當幾人手提兵刃亂砍亂劈而至。
薛寒氣得眉骨狂跳。
他根本想不到這群活像野狗護食、連招式都使不全的暴徒,竟會是東州第一大宗天衍宗的人。
為保後方小師妹的安全,他不得已將真氣全部傾注在右側的防禦上。
這一下,後背的空門毫無遮掩地敞給了水霧深處。
葉辰從高處樹杈一躍而下,像一頭蹲守多時的豺狼。
純陽炎體全速運轉,長劍自上而下,生生絞碎薛寒後心極其薄弱的護體罡氣。
劍尖從左胸腔破出。
薛寒喉嚨里擠出一聲咕嚕聲,那雙眼睛渙散得極快。
葉辰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左手成爪,極其精準地撕下對方腰側的儲物袋。
順帶抬起右腿重重一腳,將薛寒的軀殼踹飛三丈遠。
發綠光的通關玉牌落在掌心。
「到手。撤離。」他連餘光都沒分給血泊里的薛寒,下達撤退指令。
金敢當等人見狀立馬收招,丟下徹底潰散的玉玄宗餘眾,緊跟葉辰的步伐沖入不到百步遠的幽藍光柱。
整場暴起到搶劫結束,十息左右。
雙丫髻少女跪倒在薛寒血肉模糊的胸前,悽厲的哭聲直衝雲霄。
傳送光柱藍芒大作,葉辰幾人的身形徹底消失。
同一時間,仙盟布置在試煉場內的護命大陣觸發。
一束極純淨的白光罩住薛寒那殘破的身軀,將其強行剝離出局送往場外搶救。
通天法壇上方,水鏡將這一切完完整整地放映了出來。
巨大的看台陷入漫長的沉默。
名門正派之間相互奪牌子不稀奇。
但專門指使人對十歲出頭的少女下手製造混亂,再藉機背刺同輩天驕,這種手段實在髒得令人作嘔。
短暫的停頓後,看台西北角爆出一聲巨響。
玉玄宗宗主一腳將身前的黃花梨長案踹了個粉碎。
他提著那把長戟,一步十尺,直逼天衍宗席位。
「天衍宗教出的好弟子!」玉玄宗宗主氣的雙眼發紅,「對著個小女孩下死手!背地裡捅人黑刀!我宗大弟子根基全廢。玄虛子,今日不給個說法,老子拼著宗門散夥,也要把你天衍宗的山門削平!」
換做常人被這般指著鼻子罵,早該無地自容。可玄虛子那原本灰敗的臉色,在確定葉辰拿到玉牌晉級後,反而生出幾分底氣。
「道友慎言。如此撒潑有失掌教體統。」玄虛子端著高高在上的官腔,顛倒黑白,「修仙界本就是弱肉強食,大比規矩寫得清清楚楚,不傷人命即可。我徒葉辰也是為了宗門大局變陣突圍。貴宗弟子護不住信物,只怪技不如人。且仙盟護命陣安然運轉,貴宗傷者已受庇護,何來下死手一說?」
天衍宗丹陽真人也站起身幫腔:「就是。真刀真槍的試煉,難免磕碰。玩不起這中州大比,就趁早滾回去閉門造車。」
「去你娘的大局!去你娘的技不如人!」玉玄宗宗主怒極反笑,一腳踹翻旁邊的銅鶴香爐,「好一個天衍宗。這筆帳老子記下了。今日起,玉玄宗與爾等不死不休!」
怒斥聲傳遍看台,玉玄宗宗主收刀回鞘,帶著滿腔憤恨拂袖而去。
兩大宗門之間的梁子,今日徹底成了死局。
偏僻角落,無道宗幾人正排排坐磕著瓜子。
司渺吐出兩片瓜子皮,單手支著下巴,評價一針見血。
「這葉辰的狗屎運當真邪門。最後半刻鐘的死局,偏教他撿著個軟柿子翻盤。」
南宮雀扯著辮子尾端的鈴鐺,「真是白瞎了我們弄的那麼多好玩的陣法。」
「禍害遺千年。」聞人歸手握掃帚杆,重重杵在地上,「做這種絕戶買賣,一劍把玉玄宗得罪死了。往後有他們受的。」
正當眾人評點之際,法壇下方的晉級傳送點。
接引陣白光亮起,葉辰捏著那枚搶來的通關玉牌,步伐穩健地走出光幕。
玄虛子、蕭正德等人早已迫不及待地迎上前。
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宗門高層,此刻全圍著一個弟子噓寒問暖,極品丹藥不要錢地往葉辰嘴裡塞。
「好孩子!好孩子!」玄虛子親手解下一件金線雲紋大氅披在葉辰肩頭,眼裡全是讚許,「臨危不亂,力挽狂瀾!有你在,天衍宗何愁不興!」
就在這時陣法邊緣,亮起一道刺目的強光。
蕭遠山是被傳送陣強行吐出來的。
他臉朝下砸在冷硬的青石板上。
滿身惡臭的黑泥,右腿徹底壞死發紫。
他是用這雙殘破的手,一路硬生生爬著熬到了最後。
他像一條無人認領的斷脊野狗,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而幾十步之外的天衍宗,眾星捧月的葉辰站在人群正中央,享受著長老們的誇讚和同門的敬仰,風光無二。
蕭遠山視線越過重重疊疊的衣擺,死死釘在葉辰身上。
所有的怨念、屈辱,只留一抹極度森寒的陰毒,在眼底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