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寶盒風波過後,兩隊人馬重新盤腿調息。
若細看便能發現,冰心閣的防線在不知不覺中,向外緣挪動了半丈有餘,與天衍宗拉開整整半丈距離。
洛詩晴仍對葉禮數周全,偶爾應和兩句,但顯然少了先前的熱絡,多了一層丈量得失的疏遠。
葉辰自然察覺到了這股排斥。
洛詩晴正低頭給受傷師妹的手背塗抹清涼膏,為緩解氛圍,他換上一副溫潤關切的神情,邁步朝洛詩晴走去。
「洛道友,幾位師妹的傷勢可穩住了?」
「有勞葉道友費心,傷勢暫且壓住了。」洛詩晴的語調客套,顯然不想多說。
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葉辰麵皮一繃,沒再糾纏,轉頭回了自家的地盤。
廢棄鐘樓里,水霧將這生分的互動映得一清二楚。
「活該!」蘇嫣然用力揮了一下拳頭,「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詩晴姐姐向來眼裡揉不得沙子,他真當幾句漂亮話就能把事情揭過去?」
笑歸笑,蘇嫣然心裡那塊石頭還沒完全落地。
她扭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明見燭,語氣迫切:「明姐,這梁子算是結下了,可詩晴姐姐顧全大局,肯定不會主動提散夥。咱們接下來該怎麼做?總不能就這麼幹等著他們和好吧?」
明見燭把手裡的玉笛轉了個圈,指管磕在掌心。
「和好?有我們在,他們這輩子都別想和好。」
她偏頭看向正在一旁搗鼓毒囊的南宮雀,「南宮師妹,輪到你給他們加點作料。」
南宮雀聞言,兩眼一亮。
她將手探入腰間那個繡著百足蟲圖案的布袋,摸索了片刻,指尖夾出一隻僅有小指甲蓋大小、通體呈現半透明色澤的飛蟲。
「這是擬聲蠱,能復刻別人七八成的嗓音。」南宮雀笑得露出兩顆虎牙,「只要餵它吃一點沾了人氣血的物件,它就能將那人的聲音模仿得惟妙惟肖。」
南宮雀屈指一彈。
「去吧。」
那隻擬音蠱借著泥土與雜草的掩護,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了柳鈴兒腳邊的斷牆根下。
柳鈴兒坐在天衍宗隊伍後段,本就為先前那番爭執憋著一肚子氣。
她用力絞著手裡的絲帕。
耳畔極突兀地飄來兩句壓低嗓門的細碎女聲。
「瞧天衍宗那幫人的德行。連個破盒子都搞不定,險些害我們毀容。真當自己是個什麼東西。」
這聲音,柳鈴兒聽得真切。
正是剛才被毒粉毀了容的那個圓臉女修的嗓音!
很快,第二句緊隨其後。
「還有那個姓柳的,什麼真本事沒有,拖後腿第一名。若不是她在那胡攪蠻纏,大師姐早把這幫人趕遠了。」
柳鈴兒被這兩句話直直點燃,猛地轉頭,目光掃向冰心閣的陣營。
隔著三五丈遠,那圓臉女修正閉著眼靠在樹幹上調息,身邊幾個冰心閣弟子也在打坐。
這距離,若是常人壓著嗓子說話,她絕聽不見。
但修士耳力敏銳,外加那蠱蟲就在她腦後釋放音波,這聲音就跟貼在她耳膜上說的一樣真切。
柳鈴兒冷笑一聲,只認為對方裝得挺像。
「背後嚼舌根算什麼名門正派!你們冰心閣的規矩就是教人在別人背後放冷箭?」柳鈴兒怒氣沖沖拔高音量。
這一嗓門驚動了兩宗所有人。
圓臉女修臉上剛敷了藥膏,疼得難受,被這劈頭蓋臉一頓罵,滿頭霧水。
「你發什麼瘋?我疼得連話都說不利索,誰有閒工夫去編排你!」
「敢做不敢當?」柳鈴兒幾步上前,指著她的鼻子,「方才你壓著嗓子說我拖後腿,罵我們天衍宗不識好歹。我聽得真真切切!自己修為不精躲不開毒粉,反怪在旁人頭上。哪來的臉面在這犬吠!」
冰心閣眾女修脾氣再好,也受不住這種指著鼻子的辱罵。
三兩下,雙方直接撕破臉對峙。
天衍宗這邊,金敢當見自家小師妹受委屈,率先站出來擼袖子。
冰心閣女修同氣連枝,拔劍相向。
爭執愈演愈烈。
柳鈴兒仗著人多,話裡帶上尖酸。
「本就是借著我葉哥哥的本事才能走到這,還真當自己是尊大佛了?不過是一幫躲在後面討嫌的累贅。」
這話犯了眾怒。
那圓臉女修冷笑出聲,將手裡的佩劍重重杵在地上。
「好一個靠天衍宗的本事。我們確是不如你們天衍宗行事果決。畢竟我們冰心閣,干不出把小女孩當靶子擋刀,去搶別人玉牌的下作行徑。」
醜聞被赤裸裸地搬到檯面上,天衍宗眾人的臉色全青了。
金敢當噎住。
後方裝透明人的蕭遠山垂著頭,死死咬住牙關,生怕泄露半分笑意。
柳鈴兒被這反擊刺得啞口無言。
她極懂看局勢,眼眶一紅,淚珠子斷了線般往下掉。
她轉身拽住葉辰衣袖,嗓音淒悽慘慘。
「葉哥哥,我只是替你委屈。這一路兇險,你為宗門拼殺,外人只挑你痛處中傷。他們根本不懂你承受了多大的苦楚。」
這副梨花帶雨的作態,戳中了葉辰極度膨脹的保護欲。
在他那套唯我獨尊的行事法則里,柳鈴兒是他在意的人,外人憑什麼置喙?
那句關於玉玄宗的反諷,實打實踩了他的逆鱗。
他將柳鈴兒護在身後,抬眼看向前方的洛詩晴。
「洛道友。貴閣弟子說話未免太過。大比兇險,死傷在所難免。這般口不擇言傷人清譽,難道是冰心閣的門風?」
洛詩晴沒有立刻發怒,只冷眼看著被葉辰護在身後、還在抽噎的柳鈴兒。
她看得很分明。
出了事,葉辰第一反應不是核實來龍去脈,不是給險些毀容的冰心閣弟子一個公道,而是毫不講理地維護挑事的小師妹。
什麼「守望相助」,什麼「盟友交情」,全都是空話。
「葉道友。」洛詩晴把傷患師妹護在身後,「我閣弟子一直安分調息,是你家這位小師妹,提著劍衝過來,無端指責我師妹背後辱罵。我師妹不過是陳述了天下人皆知的事實,怎麼到了葉道友嘴裡,便成了我們仗勢欺人?」
洛詩晴上前一步,寸步不讓:「既然是互信,也該有起碼的公道。莫非在天衍宗的規矩里,只能你們倒打一耙,旁人連還嘴辯駁的權利都沒有?」
氣氛因為洛詩晴的寸步不讓變得劍拔弩張。
見洛詩晴面色不善,葉辰意識到反應過激了。
這時候跟冰心閣鬧翻,百人坑裡天衍宗便真成了孤家寡人。
他斂去周身真氣,換回平日裡那副溫潤派頭。
「洛道友海涵。鈴兒年紀小,沒受過風浪,說話不過腦子。諸位都是有涵養的同道,莫要與她計較。前路漫漫,咱們和氣生財。」
冰心閣後方的女修們快氣炸了肺。
年紀小不懂事?
在場哪個不是同齡人。
柳鈴兒能肆無忌憚地罵人裝委屈。
她們被污衊,還要端著涵養去大度包容?
水霧前,蘇嫣然一拳砸在地上,破口大罵。
「這狗東西還要不要臉了!年紀小?拉偏架還理直氣壯的,他當全天下都是他娘呢,都得慣著他!」
楚逸在一旁連連贊同。
「這種人做盟友,連晚上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
賀蘭舟擦去額頭冷汗。
慶幸聽瀾閣沒惹上這種大瘟神。
明見燭玉管在掌心敲打著節拍,「別急著高興,再看看。」
通天法壇上方。
巨大的水鏡無聲地將古城內的這齣鬧劇投映而出。
看台區,冰心閣閣主的臉早黑成了一塊炭。
她手裡的念珠撥得飛快,周圍幾位長老皆是面露慍色。
若非顧忌仙盟大比的規矩,只怕早衝下去揪著天衍宗的人要說法了。
反觀天衍宗席位區,氣氛卻是一派其樂融融。
丹陽真人撫須大笑,頗為自得地向玄虛子進言。
「宗主您看。葉辰這孩子是個重情重義的好苗子。面對盟友指責,首要之務便是護著自家人。不僅未墮宗門威風,還能三兩句話穩住大局。這份氣度,大善。」
玄虛子捋著鬍鬚,連連點頭稱是。
「不錯。遇事不退縮,護佑同門。有手腕將外宗大弟子拿捏得服服帖帖。大有作為。」
周遭幾個依附天衍宗的小門派連忙隨聲附和。
幾句話的功夫,硬生生把葉辰塑造成了重情重義的楷模。
距離他們幾十步遠的一處不起眼角落裡。
無道宗的幾人正悠哉地吃點心。
聽到天衍宗這無恥的話,司渺搖頭嘖了一聲。
這幫人。
眼睛和屁股是長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