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通天法壇廣場。
主水鏡的畫面好巧不巧,正切在葉辰與蕭遠山並肩走出廢墟殘垣的那一幕。
看在不知內情的人眼裡,兩位天衍宗天驕有說有笑,端的是兄友弟恭。
誰也沒有注意到,在水鏡未曾拍到的林地外圍,一名灰衣女修已經悄無聲息地逼近了葉辰的隊伍。
司渺離開隕石坑後,腦子裡過了一遍九重秘境的全景堪輿圖。
結合方才木逢春共享的視野方位,很快推算出了天衍宗與皓星宗聯軍的行進路線。
強宗結盟,必定不會繞路,只會筆直鑿穿幻林中心地帶。
而在那條直線上,只有一處廢棄的古祭壇適合容納幾十號人休整調息。
司渺提早半個時辰抵達祭壇邊緣。
她躲在一截倒塌的獸骨石柱後,四下踅摸,從草叢裡揪出一隻被高階妖獸威壓震傷後腿的尋靈鼠。
司渺兩指鉗開它的嘴,將銅戒塞進去,又順手給它輸了半口生氣,吊住它的命。
「往那個方向跑,跑慢了抽你的筋。」司渺隨手將尋靈鼠拋入林地。
做完這一切,她找了個極其刁鑽的視線死角,盤腿坐下,靜候獵物上門。
兩炷香後,林地另一端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天衍宗與皓星宗的隊伍破開障氣,踏入祭壇廢墟。
剛經歷過兩場清掃積分妖獸的戰鬥,眾人皆有消耗。
葉辰走在隊伍最前方,劍尚未歸鞘,劍刃上的純陽真火極其張揚地燎幹了周遭的濕氣。
他正側著頭,與皓星宗首席百里策探討方才破陣時的靈力調度,努爾屠不時插話,氣氛融洽,儼然將他視作了同等高度的天驕。
眾人四散落座,拿出丹藥補充真氣。
蕭遠山落在隊伍最後。
沒人招呼他,更沒人關心他的損耗。
他找了處背陰的殘垣靠下,從儲物袋裡掏出乾癟的辟穀丹塞進嘴裡,嚼得像是在嚼砂礫。
耳邊全是那邊談笑風生的話語,那些原本該屬於他的位置、屬於他的逢迎,如今全落在了葉辰頭上。
連一向苛刻的執法長老蕭正德,也只顧著給葉辰遞水送藥,連正眼都沒看他。
蕭遠山捏緊了手裡的水囊,指甲生生在皮革上摳出幾道深痕。
就在這時,旁側的爛泥地里傳出細微的動靜。
他偏頭看去,一隻後腿滲血的尋靈鼠正一瘸一拐地往石縫裡鑽。
這等不入流的小妖獸,往常他連拔劍的興致都沒有。
可那靈鼠跑著跑著,偏往他腳邊拐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嚇著了,撲通一聲栽進石縫,戒指也跟著滾出來,正巧停在他靴邊。
蕭遠山低頭,蹙了蹙眉。
「哪來的破玩意。」
他左右掃了一眼,見沒人注意,鞋尖一撥,將銅戒挑入掌心。
捏在掌心摩挲兩下,材質粗劣,全無陣法雕琢的痕跡。
蕭遠山暗罵晦氣,果真是小妖獸,嘴裡吐不出半點好東西,正想隨手扔進火堆。
就在這時,他腦海里猛地響起一道沙啞低沉的嗓音
「往火里扔?年輕人暴殄天物。」
蕭遠山手一抖,差點把戒指扔出去。
他猛地抬頭,四周除了風聲,什麼都沒有。
「誰?」
「別吵。」那聲音從戒里慢悠悠飄出來,「老夫睡了許久,骨頭都快散了。你這一下晃得狠,險些把我這點殘識都震碎。」
蕭遠山沉住氣,指尖捏緊銅戒,聲音壓得極低。
「你是什麼東西?」
「東西?」那聲音頓了頓,竟帶出幾分不悅,「老夫名為戒老。九重天衍秘境初立時,替前人守過碑,見過的天驕,比你見過的石頭都多。」
蕭遠山沒吭聲,眼睛卻眯了起來。
「守碑人?」
「不錯。」戒中老聲繼續道,「此地碑林起落、秘境輪轉,萬年間,死在裡頭的修士不計其數。老夫沒等來能承我衣缽的人,卻等來個滿肚子怨氣的小子。」
那聲音不緊不慢,帶著洞悉世事的傲慢,「小子,收起你的殺意。老夫若要取你性命,你連拔劍的機會都沒有。」
蕭遠山死死捏著那枚銅戒,心緒翻滾。
「一派胡言!秘境之中哪來的活人殘魂,必定是何方妖邪施展的幻術。」他咬牙道。
遠處的司渺通過附著在銅戒上的神識,聽得清清楚楚。
她輕嘖一聲,不拿出點硬貨,這小子是不會咬鉤的。
「癸酉年,寅月生。本是金相滿溢的好底子,可惜七歲那年左腿膕處被三角毒蟒咬傷,留下一寸三分的暗疤,毒素侵入經脈,導致你每逢雷雨天,金丹運轉便會凝滯半息。十七歲,你本該入內門首席,卻被人截了一次機緣,硬生生拖到二十。」
『戒老』的聲音冷冷報出一連串底細,「老夫說得可對?」
蕭遠山猛地僵在原地,背脊竄起一股涼意。
生辰八字便罷了,宗門冊子上有。
但他七歲被毒蟒咬傷留疤、導致功法有暗疾的秘密,連他的師尊都不知曉,這殘魂怎麼可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沒等他從驚駭中回神,銅戒表面浮現一抹微光。
一隻白瓷藥瓶和一卷羊皮殘圖,直接落入他的儲物袋中。
「這瓶里是上品回靈丹。圖中標識,自你腳下向西北行三十丈,那一叢枯木根須下,埋著一枚積分玉珠。去試試,看老夫有沒有閒工夫騙你。」
蕭遠山喉結滾動,他裝作起身活動筋骨,按照腦子裡的路線圖,不動聲色地挪到三十丈外的枯木旁。
腳尖一挑,扒開爛泥,果然有一枚散發著微光的玉珠靜靜躺在裡頭。
再用神識掃過儲物袋裡的白瓷瓶,那股精純至極的藥力,做不得半點假。
蕭遠山徹底信了。
他攥著銅戒的手心全是汗水,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破胸腔。
難道這就是天道給他的機緣?
他壓下狂喜,找了個最偏僻的角落盤腿坐下,神識探入銅戒,姿態變得極其恭敬:「前輩神通,晚輩眼拙。只是……進入秘境的天驕無數,那葉辰更是風頭無兩的純陽炎體。前輩為何偏偏選中了我?」
躲在暗處的司渺勾起嘴角,清了清嗓子,拿捏出那種看透紅塵又帶著憤世嫉俗的滄桑語調。
「世人只見天命之子風光,卻不見被天命踩在腳下之人的骨血。老夫要等的,從來不是什麼氣運最盛者,而是不肯認命的逆流人。」
蕭遠山呼吸一滯。
從沒有人這麼懂他,一句話就說到他的心坎里去!
這一刻他所有的偽裝崩塌得乾乾淨淨,那些不甘與怨毒,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不肯認命……」蕭遠山在識海中慘笑,聲音扭曲,「前輩說得對,憑什麼我要認命?我十一歲入天衍宗,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流的汗比那個半路撿回來的廢物多百倍!」
他越說越狠,幾乎是咬碎了牙:「他葉辰算什麼東西?不過是仗著幾分運氣,便把宗門資源全搶了去!宗門偏心,同門無情!我恨!我怎能不很他們!」
司渺聽著他連串的咒罵,心裡樂開了花。
但她表面上依舊端著高深莫測的架子,打斷了蕭遠山的歇斯底里:「你莫急,老夫通曉命理,待老夫給你算上一卦。」
「可笑!天衍正統的傳人,如今竟淪落到給一個借運的賊子當探路犬的地步。真是滑天下之大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