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鶴舟站在院門外,臉上那點怒意轉了幾圈,最後壓了下去。
閆雲低聲道:「大長老,我們還要不要趁機搜一搜?」
邱鶴舟瞥了他一眼。
「搜什麼?」
閆雲噎住。
邱鶴舟拂了拂袖口上沾到的灰,語氣不急不慢:「爛泥扶不上牆的蠢物。被個外頭來的市儈潑婦罵了兩句,就氣得跳腳。這點城府,還指望他能守住藥王谷千年基業?」
幾個戒律堂長老互相看了看,滿臉毫不掩飾的鄙夷。
其中一人壓低嗓子:「這位少主,平日裡花架子擺得倒足。真遇上事,也不過是個扶不起的紈絝。」
閆雲想了想,彎腰賠笑:「還是大長老看得遠。剛才看他砸茶壺那瘋樣,真怕他氣出病來。如今他道心受損自閉院中,咱們行事反倒沒了顧忌。只等時機成熟,這藥王谷還不是您老說了算。」
「對,不必節外生枝,那就讓他繼續在裡面做他的少主夢。」邱鶴舟甩袖前行,步履輕快。
「傳話下去,撤走寒梅苑周邊的暗哨。等萬春泉眼裡的老東西再咽下兩口活氣,這小子自然會跪著來求老夫接管谷中大權。」
幾個戒律堂長老互相對視,皆是心領神會。
腳步聲走遠,直至徹底聽不見。
寒梅苑外的一株百年老樟樹後,樹皮上的偽裝陣紋水波般褪去。
司渺靠著樹幹,手裡拋拋撿撿著一枚留影石。
靈力注入,半空中投出剛才邱鶴舟大放厥詞的畫面與聲音,字字句句,清晰無比。
司渺單手把留影石揣進袖兜最深處的暗袋。
……
兩日後。
藥王谷的風向徹底變了。
邱鶴舟一派大張旗鼓地籌備起迎客大典。
主峰沿途的玉石階梯鋪上織金紅毯,幾處荒廢的迎賓主殿連夜修繕。
說是迎客,實則是向神農燼派來的仙盟特使表忠心。
與之相對的,是谷內那些世代追隨秦家的傳統醫修,被以「怠慢新政」為由,大批打發去邊緣藥田做苦力。
與前山的喧囂不同,寒梅苑內,黑燈瞎火。
對外宣稱道心受損、閉門療傷的秦少主,正挽著衣袖,滿頭大汗地蹲在後山枯井旁。
這枯井本是廢棄的排渣口,如今成了唯一避開大陣的暗道。
「噹噹——噹噹——」
井底傳出兩聲極規律的敲擊。
秦子昂用力挪開青苔石板,放下繩索。繩子繃直又放鬆。
不消片刻,兩道黑影輕巧躍上平地。
前頭是個灰白頭髮亂如雞窩的老頭,懷裡抱個黑乎乎的鐵鍋。
這人剛踩實地面,鼻子狗攆似的狂嗅。
「紫葉茯苓?九百年的蛇銜草?好傢夥,這土裡的藥渣都夠開爐十全大補湯了!」藥不然兩眼放光,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淌。
旁邊,一個小姑娘扎著兩條齊膝麻花辮,發尾鈴鐺用布條纏死,沒弄出半點響動。
她彎下腰,一雙杏眼上下端詳秦子昂,兩個酒窩陷了下去,「你就是秦哥哥?」
秦子昂被這聲甜膩的稱呼叫得汗毛倒豎,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趕緊走。」司渺從旁邊石室暗門探出半個身子,「再磨蹭天亮了,邱鶴舟的人一巡山,全得包餃子。」
幾人沒再耽擱,穿過書房密道,直入萬春泉眼。
聞人歸仍泡在藥池裡。
池水比兩日前渾濁許多,護魂靈珠還在亮,只是光色發暗。
木逢春守在池邊,兩天沒合眼,人又瘦了一圈。
見藥不然來了,他讓出位置。
藥不然平日瘋瘋癲癲,真到病人面前,反倒安靜下來。
他將鐵鍋往地上一放,快步繞著水池走了兩圈。
那雙枯瘦如柴的手撥開聞人歸胸口殘破的衣料,指節搭在僅剩的腕骨上。
閉目診斷。
石室內靜得只能聽見池水輕微的翻滾聲。
木逢春立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出。
足足一盞茶的功夫,藥不然把手從水裡抽出來,甩掉水珠。
「外傷好辦,五臟六腑碎了拿『玉骨丹』重塑就行,這封喉散更是小兒科的東西,老夫撒泡尿都能解。」
藥不然語調極沉,沒有平時半點玩笑的意思,「要命的是神魂。」
司渺壓下眉尾:「老聞被搜魂了?」
「比搜魂更狠。」藥不然指著聞人歸心脈處那團鋒銳氣流,「這老小子神魂被人用極高明的邪法硬生生抽走一半。對方圖的根本不是命,是要他腦子裡的東西。若不是他那劍意足夠兇悍,在最後關頭死死咬住心脈不放,強行把魂魄鎖回軀殼裡,他早成了一具空殼。」
「這種人,死不了,也醒不來。活死人。」藥不然下定論。
木逢春急了:「藥長老,有辦法嗎?」
「老夫是誰?天底下沒老夫煉不了的藥!」藥不然轉身衝著秦子昂嚷嚷,「去,把你們藥王谷庫房裡最老的引魂木和定神珠拿來!有這萬春泉眼打底,老夫這就給他開一爐補魄續脈丹。魂魄穩定,他自然能睜眼罵街。」
秦子昂在一旁聽得真切,連磕巴都沒打一個。
「我爹的私庫里全有。」他轉頭就往外跑,「我這就去拿!」
不到一炷香,秦子昂抱著一大堆散發著駭人靈氣的玉盒跑回來。
藥不然當即祭出那口缺了個耳朵的破鼎,就地開爐。
藥材接連入鍋,火焰在水汽上跳躍,開始煉丹。
安頓好聞人歸,秦子昂將司渺幾人引向泉眼的更深處。
穿過一道極窄的白玉水廊,視線豁然開朗。
一方更小、水色更深的池子出現。
泉水周圍布滿了九龍吐水的石雕,這裡是藥王谷最核心的命脈。
池中躺著個中年男子,正是藥王穀穀主秦懷仁。
秦子昂站在池邊,嗓音沙啞:「我爹躺在這裡半個月了。每天靠泉眼吊命,可他這身體……谷里一群老頭子看了大半個月,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藥不然湊近一瞧,倒抽冷氣。
秦懷仁的左半邊身體已經完全呈現出灰褐色的木質紋理,經絡呈老樹盤根狀凸起。
更駭人的是,在那層枯木般的皮膚下,有紫黑色的詭異暗紋在遊走,形態詭異。
周身殘存的生機,被這團力量生生定格在腐朽與存活的邊界,進退不得。
藥不然伸手,指尖剛碰上那木化的皮肉。
異變突生。
一道紫黑暗紋嗅到血腥味的毒蛇那般,順著秦懷仁的胳膊就想往上竄,直奔藥不然的指尖。
「啪!」
南宮雀眼疾手快,一掌拍偏藥不然的手腕。
暗紋失去目標,重新潛伏進皮膚下,甚至還在皮下拱出了一個令人作嘔的凸起。
「這根本不是人族手段。」藥不然收回手,在衣擺上死命擦了兩下。
「這玩意兒,是種寄生生機。非草木,非血肉,是個活著的邪物。它把你爹當成了培土。」
秦子昂面如土色,聲音全卡在嗓子裡。
「谷里的醫修全看過了,都說是走火入魔……」
「放屁!走火入魔能長出這玩意?庸醫害人!」藥不然嗤之以鼻,「你們用丹藥給他治,木化速度是不是反而變快了?」
秦子昂連連點頭:「對!每次服下大還丹,第二天木化就會往心口多蔓延一寸。」
「那邪物專吃藥力。你們餵什麼,它吃什麼,反過來加速吞噬你爹的本源。普通藥石根本拔不出它,強行拔,那玩意兒紮根在他氣海里,你爹就得跟著它一塊死。」藥不然砸吧著嘴,連連搖頭。
秦子昂只覺得渾身血液都被抽乾。
他往後退了兩步,脊背撞在粗糙石壁上,寒氣順著脊椎骨一路往上爬。
原來如此。
邱鶴舟那幫老賊根本不急著逼宮,由著他在寒梅苑裡裝病。
他們就是在拖。
拖到秦懷仁被這邪物徹底耗干,拖到秦子昂孤立無援,乖乖雙手奉上藥王谷的主令,跪著請神農特使入谷。
好一出兵不血刃的篡權大戲。
秦子昂用力攥緊衣擺,布料起了深重的褶皺。
「他們……就是等我爹被耗死……」他聲音打顫。
這少主當了二十多年,頭一次嘗到被人放在火上煎熬的滋味。
「砰!」
秦子昂正要落淚,後腦勺挨了結結實實的一記爆栗。
司渺收回敲核桃的手,冷眼看他。
「哭能救你爹?眼淚能砸死邱鶴舟?」
秦子昂捂著腦袋,疼得齜牙咧嘴,滿腔的悲憤被這一敲全散了。
「不能就閉嘴。聽專業人士把話說完。」司渺指了指藥不然。
秦子昂被罵得一個激靈,強行把酸澀咽下肚。
他穩住呼吸,轉頭看向藥不然,直接單膝跪地,脊背挺得筆直。
「藥前輩,您有大本事,求您救我爹。」
藥不然正摳著牙縫,見狀往旁邊閃了半步:「老夫只會煉丹,不會捉蟲。這寄生的玩意兒,老夫拔不了。」
秦子昂剛燃起的希望被兜頭澆滅。
「不過嘛……」藥不然語調轉了個彎,眼睛斜向一旁,「要是能找著一種比它更橫、能吞噬異種生機又不傷宿主本源的蠱蟲,把它一點點啃出來,你爹還有救。」
蠱?
秦子昂苦笑。
這比登天還難。
修仙界自上古一戰後,正統蠱道早就斷絕。
如今市面上流傳的那些蠱師,不過是些養毒蟲的下九流,騙錢害人還可以,哪裡懂什麼吞噬生機的上乘蠱術。
就算真有避世的蠱王,藥王谷如今這內憂外患的爛攤子,誰又敢來趟渾水。
「前輩說笑了。世間哪還有真正的蠱師。就算有,遠水解不了近渴,我爹等不到那個時候了。」
「秦哥哥,你運氣真好。」南宮雀站在門口,乖巧舉手。
秦子昂被她這麼一叫,背後又開始發麻。
南宮雀往前走了一步,寬大的袖口往上捲起半截。
緊接著,她掌心攤開,一團極淡的青光匯聚。
一隻通體碧青、細如髮絲的小蠱蟲,在她白嫩的掌心裡安靜趴著。
南宮雀歪著頭,兩個酒窩深陷。
「你要的蠱,我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