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西洲邊境,萬象城。
黃沙漫天,狂風卷著粗砂砸在金屬城門上。
公輸鐵把半張臉抹得灰撲撲,背上扛著一隻破工具箱。
陸無轍更慘,穿了件洗到發白的袍子,活脫脫一個被師父壓榨到沒飯吃的小器徒。
兩人混在入城隊伍里,前後全是背著材料袋的煉器師。
無道宗散夥後,兩人一路向西。
西洲地界不比東洲宗門林立,這裡是四大皇朝的天下。
在這王權壓過仙門,想要在西洲混,得懂夾起尾巴做人。
可唯有萬象城不同。
萬象城正屬兩州交界處,是西洲最繁華的器修聖地,最主要的是這裡是班奇的大本營。
隊伍正有序的進城,城門正上方,懸著一塊巨大的金屬匾額。
天下萬器,皆出班門。
公輸鐵抬頭盯了那匾額半晌,從鼻腔里哼出一聲冷笑。
進城之後,繁華鋪面撲面而來。
街道兩側,全是法器鋪、機關坊、傀儡行。
招牌一塊比一塊亮,口號一句比一句狂。
「班奇造,四洲同價。」
「萬象閣認證,假一賠命。」
「買班門法器,登正統器道。」
公輸鐵越走,腳步越慢,最後在一家攤位前停住步子。
露天攤位上,一個胖賈正吐沫橫飛地向幾個低階器修推銷手裡的物件。
「班奇造萬向軸!看見這切面沒?純手工打磨,靈力損耗不到一成!這可是班大師今年的新出圖紙!」
公輸鐵走過去,伸出纏滿繃帶的手,捻起一個。
這萬向軸材料用的是廉價的黑鐵岩,外殼套了一層華而不實的雲紋銅皮。
剝去那層偽裝,裡面核心的結構,分明是渝州洛家的獨門手藝。
洛家雖是小門小戶,但祖上出過一位偏才,專攻這種低損耗靈樞。
公輸家當年還跟洛家換過兩張草圖。
洛家的東西,怎麼換了個殼,就成了他班奇的新作?
公輸鐵將萬向軸扔回攤位,沒言語。
胖賈當她嫌貴,翻了個白眼,罵咧兩句窮酸。
再往前走兩條街,陸無轍停在一家器鋪門口。
他壓了壓斗笠邊緣,視線落在器鋪的落地水晶櫃裡。
水晶櫃裡,用赤色天鵝絨托著一團銀白色的絲線。
那絲線細若遊絲,在靈石光芒的照射下,流轉著水波般的光澤。
木牌上寫著:班奇造·千絲傀線。
店夥計正給幾位外地來的客商吹噓。「幾位好眼光。這可是班奇宗師當年閉關七七四十九日,嘔心瀝血悟出的神作。裡頭摻了玄海冰蠶的吐絲,靈力傳導毫無損耗。拯救了多少斷臂殘肢的前輩!天下除了萬象閣,再找不出第二家能抽得這麼勻的絲!」
陸無轍駝著背,臉貼在水晶琉璃面上。
這東西,和陸家機關絲一模一樣。
只是在幾處無關緊要的外殼上做了改變,又把原本用於穩定靈力的內扣拆掉,換成更花哨的裝飾。
除了這些華而不實的改動,這東西和陸家的鎮族秘傳機關絲,沒有任何分別。
「這位小爺,看上這件了?」夥計走過來,見陸無轍一身窮酸,語氣冷了幾分,「看歸看,別把琉璃櫃弄花了。」
陸無轍嗓子裡壓著火,指著那團絲線,「這千絲傀線,是誰畫的圖譜?」
夥計嗤笑出聲,像看傻子一樣瞥了他一眼。
「廢話!自然是班大師親筆手書,一筆一划參悟天道得來的。難不成還能是你家發明的?天下巧件,除了班大師,誰配?」
陸無轍手背青筋突起。
公輸鐵從後頭走上來,一巴掌拍在陸無轍肩背上,暗中施加了一道靈力,將他整個人壓得往下矮了半寸。
「走吧徒弟,囊中羞澀,咱們可高攀不起。」
說罷,硬拽著陸無轍離開鋪子。
轉過街角,進了一條僻靜巷弄。
公輸鐵鬆開手。
「想死?」她看著陸無轍,「這裡是萬象城。滿大街班奇的暗樁和眼線。你敢動手,不出三息,連渣都剩不下。」
陸無轍靠著青磚牆,牙根咬得咯咯響。
「那東西分明是我們陸家的,怎麼換了個殼子就說是班奇造!」
公輸鐵沒接話。
她拿出水囊灌了一口,目光掃過巷外。
這地方規矩森嚴得令人髮指。
長街上,凡是穿著萬象閣制式黑銀長袍的器師,走路昂首挺胸。
路過的凡人和其他修士必須低頭讓路。
黑銀袍的下擺繡著鼎印,一鼎至九鼎,代表著在班門的地位。
而在外城邊緣,那些沒有掛靠班門、無權無勢的器匠,只能縮在巷子裡擺個破攤。
賣的東西還要被抽去七成的高昂「印花稅」,只因為他們身處萬象城,借了班奇的地氣。
「這地方確實有古怪。」公輸鐵冷眼看著,「別惹事,我們再看看。」
兩人順著人流,繼續往城中心走。
越往裡走,靈氣越濃郁,建築越發恢弘。
正中央的位置,矗立著一座高聳入雲的巨型齒輪塔樓。
閣樓前方的廣場上,人聲鼎沸,幾條長龍排得見不到尾。
塔身外懸掛著數十條刺目的紅綢,原來是今日正辦「班奇百年造物展」。
塔樓內會展出宗師一生巔峰之作,門票售五十中品靈石。
秉承著來都來了的心態,公輸鐵掏出靈石,買了兩個席位,跟著人流進入觀看。
塔樓內部極盡奢華。
琳琅滿目的展品,件件工藝精良。
旁邊配的解說詞,更是將班奇吹成了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器道神明。
詞句里充斥著「某夜助人頓悟」、「歷經千百次失敗方得圓滿」的動人故事。
公輸鐵一路看過去,越看越沉默。
這些工藝,有些是小宗門的失傳手藝。
有些是散修器師的手筆。
班奇把它們縫在一起,換個殼,刻上自己的名字,再擺在這裡接受世人頂禮膜拜。
兩人順著人流,停在一處被重重禁制保護的展台前。
周圍看客發出陣陣驚嘆。
展台中央,懸浮著一個通體暗紅、表面布滿繁複星軌紋路的金屬方匣。
底下的玉牌上赫然寫著:千機火匣。班大師弱冠之年成名作,內藏百種殺陣,變化無窮。
公輸鐵盯著那隻匣子,臉色越發難看。
陸無轍察覺不對:「師父?」
公輸鐵沒出聲,但緊握在身側的拳頭出賣了她的不平靜。
當年為了研發這個匣子,公輸家最痴迷火器陣紋的二叔,在鑄造爐前熬瞎了左眼。
嘔心瀝血數載,直到公輸家滅門那夜,這東西依然只是個半成品。
後來,家族寶庫被洗劫一空,那張浸透著二叔心血的半成品圖紙,連同這個沒打磨完的匣子一起,消失在沖天的火光中。
如今,它安安靜靜地躺在仇人的展台上,被打磨拋光,堂而皇之地貼上了班奇的標籤,成了外人頂禮膜拜的「少作」。
這算什麼宗師?
什麼天下第一巧手。
把洛家的承軸、陸家的牽機線、公輸家的機關,天下器修和小世家的心血,扒皮抽筋,改頭換面,再冠上「班奇造」的金字招牌。
這分明就是一個靠著竊取別人心血發家的強盜。
一個毫無創造力、只會拼湊縫合的裁縫!
「我以前還高看他了。」公輸鐵盯著展台。
她原以為,班奇能走到今天這步,好歹還有些真本事。
現在看,只是個會蓋章的賊。
陸無轍察覺到師父氣息不對,正要上前詢問,展廳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喧譁。
展廳里的人紛紛往窗邊擠。
長街正中,一個滿身油污、穿著破舊器修袍的年輕男子,正被兩名穿著黑銀袍的萬象閣執事死死按在地上。
他的雙臂被反剪,臉頰貼著粗糙的石板。
旁邊,散落著一地破碎的零件。
那是他懷裡緊緊抱著的機關匣,此刻被一名執事用鐵靴無情地碾成齏粉。
「私造禁器,偷學班大師秘術!」為首的執事扯著嗓子高聲宣判,「按萬象城律法,押入審訊堂,嚴加拷問,廢去修為,以儆效尤!」
那年輕器修劇烈掙扎,脖頸漲得通紅,聲嘶力竭地喊冤:「我沒有偷學!那是我師父臨終前留下的家傳圖紙!我師門傳了三代,和班奇根本毫無關係!你們這是強搶!」
他的喊聲在空曠的長街上迴蕩,換來的卻不是同情,而是周圍看客的冷嘲熱諷。
「這窮酸瘋了吧?敢碰瓷班大師?」
「就是,班大師何等身份,用得著偷他一個破落戶的圖紙?」
「這種私學秘術的蛀蟲,就該早點清理乾淨,免得敗壞了咱們器修的風氣。」
公輸鐵站在人群外圍,冷眼看著這一幕,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所謂私造禁器,偷學秘術是真是假,除了班奇和那個年輕器修,誰又知道真相。
或班奇看上的技術,只要扣個帽子毀了其名聲,便能名正言順地將人連同圖紙一起吞下。
那執事抬腳在年輕器修背上踹了一記狠的,厲喝道:「還敢頂嘴!帶走!」
兩名執事像拖死狗一樣,拖著年輕器修往前走。
陸無轍拉了拉公輸鐵的衣袖,壓低聲音:「師傅。」
「走。」公輸鐵轉身,「跟過去瞧瞧。」
兩人混在人群里,遠遠吊住押送隊伍。
按執事剛才的說法,人該送往城東審訊堂。
可那隊人穿過兩條街後,反而避開大路,順著萬象閣側方一條偏僻的窄巷,拐進了後方。
窄巷盡頭,是一扇生滿鐵鏽的厚重鐵門。
平時這裡是專門用來傾倒煉器廢料、運送礦渣的地下通道入口,氣味嗆人,尋常客人不會靠近。
押送隊伍在鐵門前停下。
兩名執事左右看了一眼,確認無人尾隨,推開鐵門,將那年輕器修粗暴地塞了進去。
鐵門隨後緊閉。
公輸鐵和陸無轍藏在幾十步外的一個廢棄料斗後。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不對,有貓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