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蘿是個極其識趣的姑娘。
她打量著這兩撥打扮成流民的人碰頭,彼此間氣場又有異於常人,便知他們有要事相商。
她沒有多問半句,極其自然地伸手撈起牆角那個破爛的背簍。
「幾位貴人要談正事。我先去趟東市,找老槐叔探探路。」
她壓低嗓音提醒,「祈福大典在即,巡城司這幾日盤查多了一倍,凡是有外鄉人扎堆的地方查得極嚴,你們莫要在主街上晃蕩。」
司渺拋過去一塊碎銀。
阿蘿接住,一溜煙鑽進交錯的胡同,沒影了。
人走遠後,司渺領著隊伍繞了三條街,專挑惡臭熏天的暗巷走。
最後拐進一處掛著殘破酒旆的茶樓二樓雅間。
這地方背靠一條死胡同,樓下是家終日熬煮下水的攤鋪,腥臭味足以掩蓋任何可疑的氣息。
花弄影指尖飛轉,連布三層幻光障,將這方寸之地徹底與外界隔絕。
南宮雀袖管輕抖,數十隻肉眼難辨的細蠱無聲無息順著窗欞、門縫爬出,結成一張嚴密的警戒網。
聞人歸早就憋半天了,連椅子都沒坐穩,就連忙出聲。
「人呢?你們傳訊說有師兄的蹤跡,跡在哪!」
公輸鐵和陸無轍顯然是連夜趕路,眼下跟餓死鬼投胎一般,連灌了三大盞劣質熱茶,這才把嗓子裡的火氣壓平。
「說來話長,我們壓根沒見到老狐狸的影子。」公輸鐵緩過勁,把茶壺重重一頓,「線索不是我們找的,是個蒙面人告訴我們的。」
蒙面人?
司渺和木逢春對視一眼。
怎麼公輸鐵他們也遇到了蒙面人?
事情詭異地重合了。
「細說到底怎麼回事。」司渺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這還得從我們去了萬象城說起。」公輸鐵壓低聲音,「前些日子,我和小陸摸進了萬象城,發現了點不對勁,順勢潛入了班奇的府邸。班奇那老登,平日裡裝得仙風道骨,四處講什麼匠人精神,背地裡乾的淨是斷子絕孫的腌臢事。」
她反手在儲物袋裡一掏,將一枚留影石丟在桌案上。
真氣催動,靈光打在斑駁的牆面上,顯出一副極其壓抑的昏暗景象。
正是兩人在班奇府邸地底拍到的內容。
「這些,全是外界傳聞『私造禁器被處死』的器修。」陸無轍在旁邊補充,「他們根本沒死。全被班奇擄到這地底造物所,當了無休無止的苦力。班奇拿著他們熬盡心血畫出的陣圖、打造的法器,署上自己的大名,在外面享受整個修仙界的頂禮膜拜。」
畫面一轉。
牢房裡的執事正逼迫一個年輕的器修交出圖紙,帶刺的鐵鞭當頭抽下,血肉橫飛。
眾人看著這人間煉獄的場景,全都沉默下來。
花弄影搖著團扇,嗤笑出聲。
「天縱奇才。原來這神工宗師,不過是個包了層金箔的高明強盜。」
「不止這些。」公輸鐵指了指懷裡的一疊拓印的卷宗。
「我們在桌上看到了不少帳冊和卷宗。小陸眼神好,瞥見一本冊子上寫著『無道宗』三個字。」
聞人歸剛順下去的氣,再次提了起來。
陸無轍在一旁接話,語氣凝重:「地下巡邏的守衛太多,我們根本沒機會細看。師父搞了點動靜,我趁機復刻了一本,差點沒帶出來。」
提起這茬,公輸鐵眼角直抽。
「我們本想順著原路從書房離開,誰知班奇那老狗突然回府。我們不能走院門,想翻牆離開,結果誤觸機關,整個班府的護院大陣『萬象歸一陣』直接啟動,四面八方的空間全被鎖死,重型連弩和護衛全圍了上來。」
陸無轍雙手比劃了一下距離,「班奇就站在院牆外,一牆之隔。他的神識已經探了進來。只要再幾秒,我們就得交代在那兒。」
聞人歸聽得心臟直抽,急得拍大腿:「然後呢?你們臉被看見沒?怎麼逃出來的?」
公輸鐵咬緊後槽牙,「老娘當時已經拿出來幾十個雷火彈,準備大不了拉著他那半座府邸同歸於盡。」
她停下話頭,抬眼環視眾人,語氣變得極度嚴肅。
「就在陣眼快要完全閉合的當口,一雙手徒手撕開了空間禁制。」公輸鐵眉頭擰成了死結,回想起那一幕,至今覺得匪夷所思,「就像撕窗戶紙一樣,硬生生扯開一個口子,把我和小陸拽了出去。」
木逢春倒抽了一口冷氣。
徒手撕裂萬象歸一陣?
聽聞那可是班奇獨有的殺陣,封鎖空間極其霸道。
這等修為,放眼整個修仙界也屈指可數。
「那人蒙著面,渾身上下沒有半點靈氣外泄。」公輸鐵語調沉悶,「他對陣法和空間的掌控,遠在我之上。絕對不是普通修士。」
「救完人,然後呢?」司渺問。
陸無轍回憶當時的場景。
「他把我們扔在萬象城外兩百里的一處荒山上。沒提要什麼報酬,也沒多留。只扔下一句話——『李長壽在元德皇朝,去找人』。」
「我們追問他是誰,為什麼要幫無道宗。」陸無轍聳肩,「他說自己是受人所託來帶話,然後當場消失得無影無蹤。」
公輸鐵靠在椅背上,「我們不敢耽擱,立刻給你發訊息,然後沒日沒夜地往元德趕。半路上老娘才琢磨過味來。萬一這是敵人設的局,故意引我們來這裡一網打盡怎麼辦?」
她沒好氣地罵了一句。
「但信已經傳出去了。老娘只能提著腦袋過來匯合。看到你們還是活蹦亂跳的,我這顆心才算落回肚子裡。」
屋內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司渺手指在桌面輕叩,發出規律的噠噠聲。
「不是陷阱。這消息,九成真。」
公輸鐵一愣:「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因為老聞這條命,也是他幫我們撿回來的。」司渺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
她寥寥數語,把她和木逢春如何遇到那個灰衣蒙面人,如何從灰衣蒙面人嘴裡得知聞人歸在苦水義莊的事講了一遍。
公輸鐵和陸無轍聽得面面相覷。
陸無轍摸著下巴,滿臉不解。
「所以,有一個修為通天的人,一直在暗中跟著我們,或者說……一直在暗中幫我們?」
他環視眾人:「可他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