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壽拍了下手掌。
「就是它。」
聞人歸眉頭擰在一起,拄著木棍往前蹭了半步,「你沒吃錯藥吧?一個能瞞過天下人的飛升仙陣,對應連結的節點,竟然是凡人王朝的祭台?」
他指著窗外,「元德皇朝!靈氣稀薄得連棵正經靈草都長不出來,拿什麼撐起那種要命的陣法?」
「我修天機陣道幾百年,這雙眼瞎了,鼻子也不會出錯!」李長壽沒好氣地回頂,「太極祈天台和登仙台的氣息,同出一源。這事沒跑。」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手指沾了點茶水,在木桌面上飛快劃弄。
幾根寥寥的水線交錯,構成了一個古怪的圖形。
「看仔細了。」李長壽指著圖形的陰陽兩極,「登仙台是接引,祈天台是聚攏,這兩樣東西看著八竿子打不著,底層陣紋很可能出自同一套古老體系。」
司渺盯著桌面那道水痕,沒吭聲。
她腦子裡的線索噼里啪啦開始重組。
梵耶。
弗蓮門。
三日後的祈福大典。
原先她只把梵耶當成個搞精神控制的神棍,騙點香火錢,頂多算個毒瘤。
可現在,祈天台竟然跟飛升騙局的登仙台扯上了同源關係。
梵耶並非仙盟中人,她搞她的宗教,仙盟做仙盟的霸主,兩者平日井水不犯河水。
但如果飛升的謊言不僅是仙盟在背後操弄,連梵耶這種玩弄願力的高手也深度參與其中呢?
飛升謊言背後,到底有幾方勢力在推波助瀾?
飛升騙局如果真是仙盟那幫偽君子搞的,梵耶又在裡面扮演什麼角色?
為何選在靈氣稀薄、規矩森嚴的元德皇朝當陣眼?
線索一團亂麻,越理越厚重。
司渺覺得頭皮有點發緊。
問題比預想的還要棘手百倍。
司渺掀起眼皮,直視李長壽。
「所以你大老遠跑過來,打算怎麼做?」
李長壽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三日後大典,祈天台開。老道我打算趁亂摸進去,在陣眼上動點手腳,把那背後的線索徹底揪出來。」
聞人歸當場急眼。老頭一把扔了木棍,枯瘦的手指差點戳到李長壽鼻尖上。
「你是不是瘋了!那祈天台是什麼地方?皇城重兵把守,到時候還有個手段邪門的弗蓮門聖女坐鎮!」
聞人歸氣得直喘氣,「我們現在是什麼處境?喪家之犬!仙盟的人在找我們,各路仇家在盯我們。你還要去招惹梵耶?招惹元德的國陣?嫌命太長是不是!」
「還有淵兒!」老頭眼眶通紅,「人還沒找到!你哪來的閒心去管什麼飛升真相!師門已經毀了,你還要把剩下這幾口活人也搭進去!」
「要走你們走!」李長壽一改往日的插科打諢,脖子梗得老高,「我留下來。太極祈天台十年才開一次,錯過了今天,老道我不知道還能不能活到下個十年!」
「你這是去送死!」聞人歸破口大罵。
「禍害遺千年,老子命硬得很!」李長壽也急了,唾沫星子橫飛,「我不查清楚,死都閉不上眼!到了黃泉底下,師父問我宗門怎麼沒的,我拿什麼答?說我當了縮頭烏龜?老子今天就算粉身碎骨,也得把這事弄明白!」
兩人像斗紅了眼的公雞,在屋裡吵得不可開交。
吵到最激烈的時候,李長壽突然不吭聲了。
他在破舊的道袍里掏了半天,摸出一塊烏漆嘛黑、邊緣還缺了個角的鐵牌。
這玩意兒連半點靈氣都沒沾,看著就跟街邊撿的破銅爛鐵沒區別。
他將令牌往司渺面前的桌上一拍。
「司長老。不,司渺。」李長壽難得連名帶姓叫她,「老夫決定,從今天起,你就是無道宗新一任宗主。」
司渺看著那塊黑乎乎的鐵牌,眼皮跳了兩下。
她沒伸手接。
不僅沒接,身子還往後仰了仰,嫌棄之情溢於言表。
「拿走。」
「宗門不能一日無主,這幫小兔崽子交給你,我放心。」李長壽把牌子往前推了推。
「少來這套。」司渺嗤笑出聲,「自打我入了宗門,福利好處年終獎一點沒撈著,燙手山芋倒是一把一把直接往我手裡塞?老李,你看我像不像冤大頭。」
「你——你怎麼能這麼說!」李長壽急了,「咱好歹同舟共濟這麼久……」
司渺往後一靠,雙腿交疊,一副無賴樣。
「醜話說在前面,我當初進無道宗,就是圖個免費住處。我這個人沒道德,沒底線,沒理想。飛升騙局跟我有半毛錢關係?滅門之仇也不是我的仇。我就是個打工人,平生志願是攢夠養老金,找個靈氣充沛的地方躺平當鹹魚。」
司渺指尖把那塊令牌推回李長壽手邊。
「少給我戴高帽啊,你可託付錯人了。」
這番毫不掩飾、毫無人性、毫無理想的發言,直接把屋裡兩個老頭干沉默了。
上一秒還在為去不去送死吵得不可開交的師兄弟倆,此刻詭異地統一了戰線。
「司老六!」聞人歸氣得鬍子亂翹,「老夫平時見你坑坑外人也就罷了,這節骨眼上你竟說出這種沒良心的話!宗門生死存亡之際,你連這點擔當都沒有!」
「就是就是!」李長壽立馬附和,指著司渺的鼻子控訴,「老道我可是把祖宗傳承都交給你了!你這叫無情無義!」
「閉嘴吧你倆!」
司渺被吵得耳朵疼,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盞直響。
「吵完了沒?」司渺冷眼掃過兩人,「剛才不是還在爭著去送死嗎?怎麼,現在不送了,改開我的批鬥大會了?」
兩人一噎,互相瞪了一眼,又把臉別開。
「行了。」司渺靠回椅背,「別扯那些沒用的。到底下一步幹什麼,給個准信。是馬上出城去找小沈,還是在這兒死磕祈天台?」
聞人歸拿著木棍敲地:「必須走!找淵兒!」
李長壽抱著胳膊反駁:「必須留!查陣法!」
兩人誰也不服誰,最後齊刷刷把目光投向司渺。
「你定!」師兄弟倆異口同聲,直接把最大的鍋甩了過來。
司渺嘆了口氣。
這幫老弱病殘,遇到事最後還得她這個打工人來拍板。
她摸了摸下巴。
跑?
肯定是最安全的。
但是——
司渺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商賈長袍。
「行吧。」她伸了個懶腰,「我決定,咱們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