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塵站在白蓮法輦側後方。
他手撥佛珠,眼觀鼻鼻觀心。
經文念到一半,他敏銳地察覺到前方法輦上的誦經聲斷了一拍。
無塵停下撥動佛珠的手指。他抬頭上前一步。
「聖女,可是有恙?」他壓著嗓音問。
梵耶雙手合十,眼皮都沒抬。
「地下陣眼有點小波折。無礙。莫驚動百姓。」
無塵退回原位,繼續轉動佛珠。
崇德帝站在幾步外。
他轉過身,寬大的白袍被高處的風吹得翻滾。
他走近兩步,轉身對身邊的禁軍統領招手。
「聖女主持大典不可分心。朕下去看看。免得生出亂子,壞了今日的局。」
梵耶沒有攔他。
她垂下眼帘,看著台下烏泱泱的頭頂,語調溫和:「陛下當心。」
崇德帝點了一下頭,轉身拾階而下。
密室里。
幾個人圍著那些黑漆漆的祭器轉了一圈。
「這東西到底是個什麼路數?」公輸鐵敲了敲青銅架子,發出沉悶的回音。
「仙門不供這玩意兒。魔族拜的是魔神像,也不長這樣。」
「祭器擺位,向陰背陽。」陸無轍指著地磚上凹進去的刻痕,「這種擺法不是求福報。」
木逢春手裡捏著一塊白森森的骨牌,眉頭擰緊。
「這上面的人名,不是我們認識的字,倒像是一種失傳的符文。布置這些的人肯定是個極大的教派,他們到底在祭祀什麼?」
李長壽手裡捏著龜殼,圍著中間那根黑色晶柱轉圈。
「這玩意就是個中轉站。底下連著地脈,上面連著幾十萬人的願力,全都給吸收了。」
「行了。」司渺把留影石收進袖子裡,「都不認識就別瞎猜。東西我全錄下來了,等出去了給花弄影看看。她見多識廣,沒準知道這玩意的底細。」
李長壽停下腳步。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龜殼。
龜殼上的裂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
「別看了。」李長壽把龜殼揣回兜里,壓低嗓門,「有人下來了。」
聞人歸握緊手裡的木棍。
「咱們原路撤回去?」
「來不及。」司渺看了一眼那扇開著的黑石門,「只有這一條路,走出去撞個正著。先別動,隱匿氣息,看看來的是什麼人。」
幾人迅速散開,各自找了個陰暗角落貼牆站好。
腳步聲由遠及近。很穩,不疾不徐。
石門外走進來一個人。
雲紋白袍,沒戴冠。
正是元德皇朝的崇德帝。
崇德帝跨進石門。
他抬頭看向密室中央那根冒著黑氣的晶柱,視線又掃過兩旁的人皮和祭器。
他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為錯愕,最後定格在震驚上。
「這……這是……?」崇德帝自言自語,往後退了兩步,聲音發著顫,滿是難以置信。
他轉過身,邁開大步,急切地想要原路退出去。
「站住!」
聞人歸從陰影里走出來。
司渺幾人相繼現身,把通往外面的路堵死。
崇德帝停下腳步。
他看著這幾個穿著灰布短衣、滿身髒污的苦力,手習慣性地摸向腰間,卻摸了個空。
大典期間,他沒帶佩劍。
「你們是什麼人?」崇德帝沉下臉,拿出帝王的架勢,「敢擅闖皇家禁地!」
聞人歸冷笑一嗓子。
「皇家禁地?一國之君,連自己皇朝聖地底下埋著這種邪陣都不知道。你這皇帝當得是個擺設!」
崇德帝盯著他。
「休要胡言亂語。這太極壇乃我元德王朝歷代祈福之所。」
「放屁!」聞人歸指著那根晶柱,「上面那個聖女在上面念經,底下這破柱子就把幾十萬百姓的願力和生氣全抽乾了。她借著祈福的幌子害你一國百姓,你還把她當活菩薩供著?」
崇德帝臉色難看。
他看著聞人歸,又掃過司渺幾人。
「梵耶聖女乃弗蓮門高人,受天下百姓愛戴,豈容你們這等宵小污衊。朕看,是你們心懷叵測,想藉機破壞大典,圖謀不軌!」
聞人歸氣得鬍子倒豎。
他舉起木棍就要上去打人。
李長壽伸手攔住他。
「師弟,省點力氣。」
李長壽走到崇德帝面前,從袖子裡掏出一張剛才拓印下來的陣紋圖紙。
「陛下。你既然不信,自己看。」
他指著圖紙上的線條,又指了指密室地上的凹槽。
「我們是修道之人,這地上的陣紋,上接太極壇,下連地脈。頭頂上那幾十萬凡人的願力,全順著金線進了這根柱子。」
公輸鐵走上前,敲了敲旁邊的黑木架。
「不出百年,你們元德皇朝的國運會被抽乾。你這個當皇帝的,還要替她說話?」
崇德帝看著圖紙,又看著那些陣紋。
他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他在原地站了半晌,長嘆了一口氣。
「朕,竟被蒙蔽至此。」崇德帝直視聞人歸,「若諸位所言非虛,朕絕不能讓百姓再受此等荼毒。」
聞人歸見他態度轉變,心裡的火氣消了些。
「你還不算無藥可救。現在那個神棍還在台上,你馬上下令封鎖祈天台,中止大典,把百姓散了。」
「不可輕舉妄動。」崇德帝搖頭,「梵耶修為高深,禁軍攔不住她。大典若強行中止,她必生疑,一旦動起手來,這幾十萬百姓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
他轉頭看向司渺。
「朕知道一條密道。乃先祖修建,直通城外深山。能避開外頭的守衛。」
崇德帝轉身,走向密室最深處的那面死牆。
「你們跟我來。」
他在牆上按下一個不起眼的凸起。
石壁向兩邊滑開,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暗道。
「走。」崇德帝帶頭走進去。
暗道里很黑,只能聽到前後的腳步聲。
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前方透出亮光。
崇德帝推開盡頭的一扇青銅門。
門外是一片茂密的森林。
陽光穿透樹葉落在泥地上。
遠處有鳥叫聲,空氣里沒有了密室那種粘膩的腥香味。
眾人魚貫而出,站在樹下。
崇德帝站在門邊,沒有出來。
他看著眾人,神色沉重。
「順著這條道一直走,十里外有個廢棄的驛站。你們從那裡離開元德皇朝的界碑。」崇德帝把青銅門拉上一半,「朕這就回去,想辦法拖住梵耶,穩住局勢。」
聞人歸看著崇德帝,手裡的木棍在地上點了點。
他嘆了口氣。
「皇帝老兒,自己保重。」聞人歸難得說了一句人話。
李長壽站在一旁,摸著鬍子。
「凡人皇帝,手無寸鐵,敢回去跟那種修仙界的聖女周旋。這元德王朝,也不算全爛透。」
公輸鐵和木逢春也跟著點頭。
眾人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在這一刻稍微鬆緩下來。
總算拿到了線索,還能順手撈一把這幾十萬凡人,也不算白跑一趟。
就在這時,一陣風吹過樹林,樹葉沙沙作響。
司渺站在人群最後。
她沒說話,手伸進寬大的灰布袖口。
右手一抖,白玉算盤化作一柄三尺長的冷白色利劍。
司渺沒有任何預備動作,身形越過前方的李長壽和聞人歸。
手臂送出,長劍直接貫穿了崇德帝的胸膛。
劍尖從他後背透出,帶著一串鮮紅的血珠,滴在青銅門的門檻上。
一切發生得太快。
所有人都僵住了。
崇德帝停在那裡,低頭看著胸口插入的半截劍身。
司渺手腕一轉,把劍抽了出來。
崇德帝的身體往前撲倒,砸在青銅門框上,沒動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