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渺握著長劍抬起頭。
視線穿過升騰的熱浪,看向頭頂那個震動不止的井口。
井壁警報長鳴,顯然是她們已經被發現了。
司渺沒有任何停頓,雙手握緊長劍,對準沈淵身上剩下的八條玄鐵鎖鏈連斬數下。
最後一條鎖鏈落地,沈淵脫力下墜。
司渺上前一步,肩膀抵住他的腹部。
熱度透過灰布長衫傳導過來,燙得司渺頸側的皮膚發紅。
這人現在就像一尊燒紅的鐵鼎,血液在皮肉下翻滾。
她左手穿過沈淵的肋下,把人往上一扛,穩穩托住。
石台上的骨匣還開著,巨闕劍安靜地躺在裡面。
司渺走過去,右手抓起匣子,塞進腰間的儲物袋。
上方井口,花弄影探出頭招手催促。
司渺單手攀住鐵梯,腳尖在井壁的突起石塊上借力,身形幾個起落,翻出井口。
花弄影站在過道口,玉筆在手裡打轉。
「陣法開了。三隊人包過來了。」她報出情況。
兩側的黑紋法陣紅光流轉,壓制力鋪開。司渺只覺經脈里的靈氣運行變緩,被硬生生壓下去大半截。劍刃上的灰光黯淡下去。不能在這裡打陣地戰。
「走側門。」司渺扛著人,選了剛才記下的一條路線。
剛過拐角,迎面遇上一隊穿著黑甲的巡邏魔兵。
對方舉起長矛。
花弄影往旁邊跨出一步,玉筆在半空連畫三道符印。
十幾道披著灰布衣服的幻影在過道里成型。
這些幻影分別扛著一個「沈淵」,朝著不同的岔路口跑去。
前面的魔兵分不清真假,隊伍散開,去追趕那些幻影。
南宮雀落在隊伍最後。
她雙手翻轉,數以萬計的灰腹蠱蟲從她袖子裡爬出,像一層灰色的地毯,貼著牆根和石板往前涌。
蟲群悄無聲息地漫過追兵的腳面,順著盔甲的縫隙鑽進去。
走廊里接連傳出慘叫。
幾個魔兵丟下手裡的長矛,雙手拼命抓撓脖頸和臉頰。
皮肉被抓破,血流在地上。
「走。」南宮雀站起身,跟上司渺的步子。
三人借著蠱蟲製造的混亂,踩著牢房外的鐵欄杆,翻過幾道被破開的鐵門,一路衝出燼骨獄的內層。
高聳的外牆陰影處。
司渺把沈淵放在地上,讓他靠著石磚。
沈淵眉頭緊擰,呼吸急促。眉心那道金色劍符壓著底下的力量暴動。
南宮雀蹲在一旁,看著沈淵肩胛和手腕上的血洞。
裡面的肉翻卷著,還在往外滲血。
她眼眶紅了,伸手想去碰,又怕碰疼他,手停在半空沒落下去。
街道另一頭傳來聲音。
重型鐵器在赤土路面上拖拽,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刺啦——
万俟荒從魔霧裡走出來。
戰斧的斧刃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溝。
他的身後,是大批穿著重甲的魔族步卒。
街道兩側的房屋頂上,站滿了握著骨弓的射手。
箭頭全指著牆根下的三個人。
司渺看清這陣仗,腦子裡的線索全串上了。
測血骨鏡的粗略盤查,英靈祭清空的牢房守衛,野尾輕易丟失的鑰匙,還有沈淵身上只困人不傷命的鎖鏈。
這些,全是預設好的套。
万俟荒根本沒打算審問沈淵,他把沈淵擺在這裡當誘餌,專等來救人的人往裡鑽。
万俟荒停在十步外。
他沒急著動手,抬起粗糙的手掌拍了兩下。
「能把人從井底弄出來。」万俟荒聲音很大,「人族裡倒也不全是一群廢物。」
他身後,大批舉著火把的魔族百姓跟在步卒後面湧入街區。
万俟荒轉過身,抬手指著司渺三人。
「人族探子潛入黑戟城,意圖劫走魔族重犯,破壞英靈祭!」
話音傳遍長街。
外圍的魔族百姓沸騰了。
有人把手裡的火把扔向牆根,有人揮舞著木棍。
「殺光人族!」
叫喊聲連成一片。
花弄影用扇子擋在臉側。
「好算計。」花弄影低聲說話,「他在造勢。把我們扣上破壞祭典的帽子。等活捉了我們,正好拿去祭旗,名正言順挑起人魔爭端。」
司渺懂這個邏輯。
對方費盡心機,絕不是為了抓幾個低階修士。
但有一個最關鍵的點對不上。
万俟荒怎麼知道她們今天會來?
魔族和人族不通消息。
沈淵被抓才兩天,她們也是靠著那灰衣人給的骨引才找過來。
万俟荒不僅知道有人會來,還能提前布下這麼精準的局。
除非,人族那邊有人給他遞了消息。
有人在跟魔君做交易。
司渺站直身子,視線落在万俟荒臉上。
「為了抓幾個小小人族,魔君大人親自下場擺空城計,真是看得起我們。」
司渺出聲,「我只好奇一件事,誰給你透的底?是仙盟里哪位大人物這麼關照我們?」
話語直白。
沒有內鬼給傳遞消息,万俟荒絕不會知曉她們幾個小角色。
万俟荒笑出聲,沒接話茬。
他視線越過司渺,盯著昏迷的沈淵。
「這小子,不該落在你們手裡。」
花弄影和南宮雀對視一眼。
這是關鍵信息。
万俟荒不是最終買家,他在幫人代管沈淵。
有人需要沈淵,並且和万俟荒達成了交易。
万俟荒失去耐心,打量著司渺。
元嬰後期修為。
被黑紋法陣壓制大半靈力,不足為懼。
他抬起戰斧,下達指令。
「收攏陣型。活捉這三個女人。留心點,別傷了那個昏迷的。」
指令落地。
魔兵縮小包圍圈。
弓箭手拉開弓弦,瞄準司渺三人的四肢。
万俟荒的謹慎,暴露了沈淵的底牌屬性。
他投鼠忌器。
司渺看著逼近的長矛。
她沒退後,反而迎著長矛上前一步,扯了一下嘴角。
「魔君大人。」
「有沒有人教過你。」司渺抬起空著的左手,拇指壓在中指上,「別把人逼急了?」
万俟荒發出兩聲輕蔑的乾笑,揮手示意手下動手。
「動手!」
魔兵的長矛刺出。
司渺沒有理會頭頂落下的箭雨,左手的拇指壓在中指上。
指腹相擦。
啪。
打出一個清脆的響指。
下一息。
轟——!
燼骨獄最深處的地下,傳出一聲震破耳膜的沉悶巨響。
氣浪從井口噴出,衝破地面石板。
大量土塊和碎骨被掀到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