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天星城的山路並不平坦。
聞人歸走在後面,嘴皮子一路上就沒停過。
「老夫剛在暗星後勤署領了床鋪,那茶壺裡的水剛燒熱,還沒來得及倒進杯子。你前腳進去把落日淵拼死拼活換來的積分全拋在藏珍閣,後腳就拽著老夫翻這座破山,還要老夫帶上這把破劍。」
老頭把腰間的半截斷劍往後挪了挪,省得磕碰。
「問你去哪不說,問你幹嘛也不說。虐待門中老人,傳出去無道宗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司渺走在前面,耳朵被念得發麻。
她把手伸進寬大的袖口,摸出一個拳頭大小的物件。
那是一個透明的晶體。
晶體外圍套著複雜的青銅環。
青銅環自行轉動。
晶體內部密密麻麻全是細小的光點。
光點之間時不時連接在一起,幾息之後斷開,再去連接別的光點。
聞人歸停下,他盯著司渺手裡的東西,往前走了一步。
「萬念蜃珠。」聞人歸認出了這東西。
這是上古問道傀儡的核心部件。
它能採集一個人的記憶、說話習慣和選擇傾向。
晶體推演後,會生成一個擬念靈。
這擬念靈可以自行應答,能輕度戰鬥。
但維持它運轉需要極大的消耗。
對修士來說,這是一件性價比極低的物品。
聞人歸看著晶體,又看向司渺。
「你用落日淵換來的積分,換了這麼個沒用的玩意?」
他習慣性地抬手按住胸口。
「你換點療傷的丹藥不行嗎。換點保命符籙不行嗎。你哪怕換幾百斤靈米,我們也能吃上好幾年。」
司渺把珠子拋起來,又接住。
「這東西在不同的人手裡,有不同的價,你還記不記得公輸鐵之前在天星城打聽過消息。」
聞人歸站在原地聽。
「天星城城主段九幽手裡有一枚極品隕心淚。」司渺看著聞人歸腰間那把斷劍。
「隕心淚是修你本命劍的核心材料。」
聞人歸聽完。
他沒多廢話,轉身就順著下山的土路往回走。
司渺早有防備。她往前跨步,伸手揪住聞人歸的後衣領。
聞人歸走不動。他轉頭看司渺。
司渺早有準備,手往前一探,揪住他洗得發白的後衣領。
「我一路上半個字沒露,防的就是你這老頭尥蹶子。」
「你去送死,別拉著我。」
聞人歸被勒得直翻白眼,衝著面前的虛空指了指。
「段九幽合體境巔峰。他拿那塊隕心淚溫養亡妻顧晚棠僅存的殘魂。殘魂離了隕心淚當場消散。」
聞人歸去拍打司渺拽他衣領的手。
「仙盟高層去要,他連城主府的門都不開。你拿一塊破珠子去換他老婆的命。他會把我們剁成肉塊。」
司渺沒鬆手。
「做買賣講究需求對等。」司渺看著他。
「段九幽不缺靈石,不缺法寶。他不給仙盟面子,是因為仙盟給的東西他不需要。」
司渺指了指自己的袖口。
「但他缺一個能讓他老婆重新回應他的機會。」
聞人歸停止了拍打。
「隕心淚只能溫養殘魂,顧晚棠在裡面只是睡覺。萬念蜃珠在他手裡,配合顧晚棠的殘魂,能讓她不再只是沉睡。她能重新擁有感知、記憶,能開口對他說話。」
司渺鬆開手。
「我們要修劍材料,他要他老婆理他,這筆交易非常合理。」
「那也不行。東西退回去。」聞人歸態度很硬。
司渺盯著他:「老聞,你是不是年紀大了,拿不動劍了?怕修好了劍使不出來丟人,想抱著半截廢鐵混吃等死。」
聞人歸枯樹皮一樣的臉漲紅了。
他手背在身後,攥成拳頭,半晌才開口。
「老夫是不想再拖累你。」
「師兄死了,無道宗的擔子全壓在你一個人身上。你從天衍宗逃出來,本該找個地方躲清靜,如今卻要防著外面的人,還要想辦法幫我們幾個找著落。」
他抓緊了破衣服的邊角。
「老夫在無道宗這些年,什麼也沒保住。如今連落腳處都要你出面在暗星討要。若是還要你把底牌積分都填在這把斷劍上,無道宗的債,這輩子都還不完了。」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那鞋上有一圈磨損出來的毛邊。
司渺轉過身,看著他,第一次拿起宗主的喬。
「聞人歸,我看你是老糊塗了,無道宗是一間做買賣的鋪子嗎?」
司渺指了指他,「還是說,這地方是個只看本錢的買賣?誰的本領小,誰就該自己滾蛋?」
聞人歸張了張手,沒說出詞來。
「老李把宗門交給我,交的是一群大活人,不是一本帳冊。」
她伸出手指,一筆一筆給他算。
「要是只按帳目來算。這些年,宗門每次漏雨是你去補的瓦;沈淵幼時要吃靈草治病,是你拉下老臉去凡人鎮上給人打短工掙的;李長壽欠了一屁股賭債,是你拿著掃帚追著他漫山跑,又去隔壁山頭撿礦渣替他還的。」
司渺放下手:「真按貢獻算,你早就把未來幾百年的修劍錢預付清了。」
聞人歸的眼角發紅。
他偏過頭,抬起粗糙的袖子在臉上用力蹭了一下。
「老夫……」
「行了。」
司渺打斷他未出口的話,順勢換了話題,「劍修好之後,你身上的活兒重得很。」
她拍了聞人歸一巴掌,把老頭的肩膀拍得矮了半截。
「我聽聞暗星的絕學不少。你身為後勤,以後在暗星十二署幹活也方便。你借著在後勤掃地的由頭,去其餘十一署的院子裡溜達。看他們布希麼陣,算什麼命,記在腦子裡。等以後咱們重建山門,你就是咱們宗門的暗星第一集大成掃地長老。」
聞人歸剛剛升起的那點感動,被這句話堵得嚴嚴實實。
他瞪著眼睛,指著司渺:「你走到哪都不忘挖牆腳。那是仙盟暗線的底子,你讓老夫去偷師?」
「什麼叫偷。這叫公款學藝。」司渺拍拍身上的土,邁步往山下走,「走不走?」
聞人歸沒再提回暗星退貨的事,兩步跟了上去。
……
天星城。
天星城。
城主府坐落在城中央,高牆黑瓦,門外站著兩排甲士。
兩人走到門階下,連通報的機會都沒得到。領頭的甲士直接將橫刀一擋,告知今日城主閉門謝客。
司渺沒硬闖,從懷裡摸出一張空白拜帖和一支碳筆。
她趴在門口的石獅子上,寫下一行字。
「隕心淚能留下她的魂,卻留不住她忘掉的東西。若段城主還想聽顧夫人說一句完整的話,請見我。」
她折好拜帖,塞給那名甲士,外加一塊中品靈石。
甲士掂了掂靈石,拿著拜帖轉身進了偏門。
聞人歸手心出了汗。
他手按在斷劍上,隨時準備應對府里殺出來的護衛。
他一個化神,在合體境巔峰的地盤,根本不夠看。
時間一點點過去。
十息。
沉悶的摩擦聲在前方響起。
城主府緊閉的三丈高的正紅色銅釘大門,由內向外緩緩推開。
沒有任何護衛出來迎接。
一股極度強悍的威壓從府邸深處蔓延出來,籠罩了整條長街。
街上的行人被壓得直不起腰,路邊的幾棵百年古樹連樹葉都停止了晃動。
聞人歸雙腿骨骼發出輕微的脆響。
他咬著後槽牙,強行調動體內僅存的真元,硬頂住這股屬於合體境巔峰的靈壓。
一道冰冷、不帶任何情緒的聲音越過重重院牆,落在兩人耳邊。
「進來。若敢拿晚棠戲弄本座,你們二人今日便留在這裡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