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萬法碑內失去了意義。
司渺不知道自己在裡面待了多久,她只知道,萬法碑的考驗永無止境。
又一輪殺局終結,最後一名傀儡在她的劍下消散。
司渺靠著冰冷的碑面大口喘氣,身上沒有一塊好肉。
就在這時,石碑猛地一震。
周圍的空間不再生成那些固定套路的傀儡,而是開始扭曲,凝聚。
一個和『司渺』一模一樣的身影,從光影中走了出來。
一樣的白玉算盤,一樣的樸素道袍,連眼神里那股子沒睡醒的懶散勁兒都分毫不差。
司渺抬手,白玉長劍挽出劍花。
她腳下不動聲色地將三顆算珠埋入石板縫隙,布置暗雷。
鏡像同步抬手,同樣三顆算珠飛出,精準地落在司渺暗雷的陣眼上。
靈力對沖,暗雷直接失效。
司渺腳尖點地,往左側後退,佯裝靈力不繼,賣了個破綻。
鏡像沒有追擊,而是站在原地拉開安全距離,劍尖斜指地面,擺出最嚴密的防守姿態。她不上當,補刀比司渺還要穩。
司渺看著對面的自己,明白了這一關的底層邏輯。
萬法碑停止了外力克制,轉而複製了她所有的思維習慣和戰鬥數據。
她想省力,對方更穩。
她想埋伏,對方先拆。
她想拖延,對方有萬法碑提供無限靈力供應,比她更能苟。
司渺這大半個月一直在算計。
算計靈力的最優分配,算計一刻鐘的恢復效率,算計每一次出招的收益比。
她極度依賴這種「最省力最穩妥」的解法。
但現在,面對一個靈力無限、且思路和她完全一致的怪物,所有的算計都成了套在脖子上的繩索。
她將手中的長劍重新化為算盤,又變回長劍。
鏡像做出了同樣的動作,嚴絲合縫。
要打破這個僵局,就必須放棄自己最擅長的節奏。
司渺收起算盤打得劈啪作響的腦子。
她不再計算步數,不再預留三分靈力作為退路,也不再考慮招式被破後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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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雙腳蹬地,身形暴起,直接從正面沖向鏡像。
兩把白玉長劍在空中相撞。
金屬與玉石摩擦,發出刺耳的短聲。
沒有試探,沒有花哨。
鏡像精準格擋,反手刺向司渺的左肩。
司渺沒有躲避,也沒有防禦。
她硬頂著左肩被刺穿的劇痛,混沌靈力全數灌入右臂。
經脈因超負荷運轉傳來撕裂般的脹痛,她不理會,強行將體內所有新拓寬的氣海靈力匯聚於劍尖。
這不是她平時會用的招數。
沒有任何後續變化,沒有任何防守餘地。
同時,她手中的白玉長劍以一個從未計算過、完全不合章法的角度,直直刺出。
噗嗤。
長劍貫穿了「司渺」的眉心。
那道與她一模一樣的身影動作一滯,隨即轟然崩散,化為漫天光點。
萬法碑的運轉停了下來。
那扇緊閉了足足大半個月的黑色石門,發出了沉悶的響聲,緩緩向外推開。
司渺拖著那把劍刃都磨損了不少的得加錢,一步一晃地走了出來。
她身上的氣息,已不再是元嬰,而是貨真價實的化神境初期。
門外,折光、聽蟬、尺蠖、尋砂、啞鍾五人,早已站成了一個半圓形的陣勢,靜靜地等著她。
「聞人歸呢?」
司渺開口,聲音沙啞,「讓他給我準備十人份的飯。」
她頓了頓,又看向空無一人的角落。
「還有,跟執衡說,他承諾的加班費、精神損失費、高危崗位津貼,什麼時候到帳?」
折光從袖中取出一塊青色的令牌,放在旁邊的石桌上。
「想吃飯可以。」她看著司渺,「先過了我們這關。」
話音剛落,身材敦實的啞鍾已經一步跨出。
他沒有廢話,雙手的黑石短槌在胸前一碰,沉悶的響聲傳開,整個人直接遁入地面。
下一息,司渺腳下的石磚猛地拱起,一隻由岩石構成的巨手破土而出,抓向她的腳踝。
司渺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腳尖一點,身體拔高。
可另一隻巨手已經從她頭頂的石壁探出,帶著萬鈞之力當頭壓下。
上下夾擊,避無可避。
司渺眼神一凝,算盤瞬間化作數十顆珠子,以一種極為刁鑽的角度四散飛出,精準地打在巨手最脆弱的關節連接處。
轟!
岩石巨手在半空崩碎。
啞鐘的身影從石壁後閃出,一口氣沒喘勻,司渺的白玉長劍已經停在了他的喉嚨前。
啞鍾敗。
司渺剛收回長劍,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尋砂的定風幡已經到了。
狂風捲起,風刃如刀,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緊接著,尺蠖的量天索從虛空中探出,直接鎖向她的空間坐標。
折光的七稜鏡高懸,鏡光如網,拆解著她每一分靈力的流向。
四場車輪戰打完,司渺的靈力已經消耗了小半。
聽蟬走上前來。
她解下腰間的回歲鈴,托在掌心。
無舌青銅鈴無聲搖晃。
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
司渺剛剛與四人戰鬥留下的腳步聲和靈力殘響,全數被回歲鈴捕捉。
這些聲音化作無形的聲網,將司渺籠罩。
司渺不再做任何多餘的動作。
她握緊長劍,直接向前突進。
聽蟬知道她靈力所剩無幾,這一次沒有絲毫留手。
回歲鈴一響,無數道聲音化作的絲線便從四面八方織成一張天羅地網,攻勢又快又密。
司渺被逼得連連後退。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她要落敗的剎那,她的身影忽然在鈴音的鎖定中消失了。
聽蟬一愣。
就是這一瞬間的遲滯。
九顆算盤珠悄無聲息地落下,釘死了回歲鈴震出的九個關鍵音節節點。
鈴音戛然而止。
司渺的長劍,再次停在了聽蟬的頸側。
而聽蟬的回歲鈴,距離司渺的眉心,尚有半尺。
「我輸了。」
聽蟬率先收回了鈴鐺。
五個人全數站定。
折光走上前,拿起石桌上的代理隊長令。
她將自己的靈力注入令牌,令牌一角亮起微光。
啞鍾、尋砂、尺蠖、聽蟬依次將靈力注入。
整塊令牌泛起一層溫潤的青芒。
折光親手拿起令牌,遞到司渺面前。
「隊長。從今日起,尋古小隊,聽你調度。」
她頓了頓。
「準備一下,跟我們出任務了。」
司渺接過令牌,將它掛在腰間。
點頭。
半個時辰後。
地下城傳送陣樞紐。
尋古小隊整裝待發。
逐風署的成員正在調試傳送陣。
聞人歸提著個大包裹跑過來,照常給司渺送行。
他跑到司渺跟前,把包裹塞進她懷裡。
「說好的十人份,食堂大廚現烤的靈犀牛肉,還有你要的瓜子。」聞人歸壓低聲音。
他又從袖子裡又掏出一個灰撲撲的儲物袋,偷偷塞進司渺手裡,對她擠眉弄眼。
司渺神識一掃。
裡面裝滿了極品丹藥、高階符籙,還有一大摞有的沒的,顯然都是暗星的硬通貨。
她秒懂,把儲物袋往袖口裡一塞。
「老聞,你後勤乾的油水沒少撈啊。」
聞人歸搓了搓手,給了她一個「你懂的」眼神。
兩人站在陣法外,發出一陣只有彼此能懂的老六賊笑。
傳送陣調試完畢,黑光亮起。
「隊長,該走了。」折光在陣法內喊道。
司渺轉身,走入陣法。
她站在五人中間,最後朝聞人歸擺了擺手。
腰間的代理隊長令亮起一線青光。
光芒閃爍,六道身影被夜色吞沒。
星墟樞紐重新恢復寂靜。
來往的人群繼續忙碌。
聞人歸背著手,站在原地,久久才收回視線。
他抬頭望著穹頂那片由陣法投映出的模擬星空。
以前在無道宗,他總是擔心宗門散了,生怕大家沒飯吃。
後來宗門解散,大家各奔東西,他總覺得心裡空了一大塊。
現在,他看著司渺離去的方向,忽然覺得自己不再像無道宗剛解散時那般沮喪。
「師兄,你看見了嗎?」
聞人歸在心裡對李長壽說。
「她現在,又有能並肩走的人了。這次我還是擔心,卻沒覺得心裡空了。」
星光落在他花白的發間。
聞人歸收回視線,轉身,稍顯佝僂的身影順著台階走向地下城的燈火深處。
今天,是第五紀元末期平淡的一天。
時間的洪流依然濤濤向前,毫不停歇。
誰也不知道,未來會如何。